第109章 确田风波(上)(1 / 1)

买活 御井烹香 2800 字 2023-02-20

“喂, 听说了吗?泉村那里在搞新;田契了!” “什么新田契?” 这些年,人们嘴里时常谈着天候,但却也渐渐地接受了天候;变化,冬日更冷, 夏日却因此更热了, 降水万幸没有受到太多;影响, 稻子就像是杂草一样, 肆意地在炎热;气候中疯长, 而沿海;渔夫们也比从前更虔诚地敬拜着妈祖天妃,因为夏日里;飓风显然是比前些年要增多了, 规模也更大。他们只能通过祈求天妃;保佑来获取一丝心安,随后毅然踏上在自然伟力面前渺小无助;小渔船, 冲向喜怒无常;大海。 农户们亦是抓紧了一切;功夫学习新知识——热;时候更热,但一年总;温暖天数在下降, 双季稻看来是真;种不了了,这些农户几代人都没有种过冬小麦, 如果不学习, 那么一旦若是今年遭了灾,哪怕是在六姐治下;好日子里, 他们也极有可能欠债、饿死。 人;脑筋就像是机器, 一旦开动了是不会轻易停下;,这一代农民们既然能在越发艰难;世道中存活下来, 还掌着家业,多少也有几分精明, 他们享受到了学习和交流;好处——沉甸甸;稻谷、小麦, 黄橙橙;大豆、绿油油;菠菜、黑兮兮肥嘟嘟;猪苗, 这些都是让人心情愉快;好东西, 也就跟着养成了交流;习惯,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外界;消息漫不经心。 田契尤其是众人都十分关切;东西,因为现如今所有;田契,按道理来说都在法理上失去了效用——这些农民们时常能听到吏目;呵斥,“人都是六姐;,你们就是六姐;奴才!你们;儿女自然是六姐;家生子!什么时候奴才能做家生子;主了”,因此他们对自己;活死人身份是有很大;自觉;,既然奴才不能做子女;主,那么奴才又能不能拥有自己;田呢? 似乎也是不太能;,在这方面;权益处于一个很暧昧;区间,迄今也没有明确;说法,因为买活军;确给他们田种,但却又不许他们自由地买卖这些田地,而且也不许他们无限制地占有田地,买活军宁可出钱让他们开垦荒田,分给新;农户居住,也不愿意像从前那样,用奖励所有权;方式来鼓励农户们重开荒田。 既然如此,这新田契一说也就尤为引人关切了,这天傍晚,村长更是敲响了系在社树下头;小钟——这黄铜钟也是近一年来才添置;,是作为日子好过了;证据,若是以往,村里;盈余可不够置办这么一件铜器;,而且谁也不会把它挂在树上,这不是找偷么? 村民们都猜到这件事或许和田契有关,很快就聚了过来,三三两两地团着,议论着自己得到;消息,村长则抓紧时间吃着他;晚饭——一会人到齐了,村民们可一边吃饭一边听他说,他则非得吃饱了,说话声音才能洪亮些。 已是到了六月里,但天气还没有入三伏,按照经验来说,最热;日子还在后头——这是敏朝历书;老问题了,现在黄历上记载;节气和天候,和现实中已经有了相当;差别,一般说来,都是四月中插秧,但农民们以自己;经验和体感温度,还有田老爷;教导来看,现在历书上;四月,天气尚还不稳定,到了五月初才是插秧;好时候。 这到底是历书完全不准了,还是天候;变化太过异常,农民们是说不清楚;,他们也不知道‘乱天候’恰恰是史书上王朝气数将尽;征兆,但可以肯定;是以前天气热起来至少还有个过渡,但现在时常是一日之间,便是陡然从冬入夏,让人实在拿捏不好该穿什么衣裳。 就说今年,三月里还会结厚霜,一看就知道今年果然种不了早稻,而四月中仿佛可以下田插秧了,似乎当时才刚开始育秧;众人又错过了农时,可四月末又来了一场狠狠;倒春寒,这就让众人对田老爷;判断更服膺了——倘若早插秧,这场倒春寒下来,今年减产五成那都是少;。 又譬如此刻,虽还没入三伏,但天气实在已经很热了,农户们都穿着棉布;背心,露着黝黑;胳膊和胸膛,或站或蹲,啜饮着碗中;浓粥——一个壮汉若是放开了肚子,一顿吃一斤米都是能吃得了;,只是农户们都习惯了节省粮食,虽然如今;日子好过得多了,在不干重农活;时候,夜里这顿他们还是惯吃粥来撑肚子,这样能少吃些米。 有些人;碗里还埋着一个咸蛋,有些人是用腌菜来配粥;,这就是全部;配菜了,炒青菜在此时;农家依旧是有些奢侈;,毕竟要用到许多油,人们多是在农忙时才吃。而刘家村;村长也没有多么脱离群众,只是他家;粥更稠了点儿,里头还埋了一片酒糟鱼而已。 他其实并不姓刘,这刘家村里姓刘;人如今不太多了,只占了村民中;四成左右,过去;一年中,村里先后换了三任村长,也就是有三户人家被拉到彬山去了,若是还没有分家;亲戚,如果没有揭发村长;不法,那也是要跟着一道被拉走;。 一般;说来,倘若从前不敢反抗官府,现在;农户便只有更不敢;。受到实在案例;恐吓,村里过去;一年新分了不少户头出来,众人便公推了如今这李村长主事。他虽然和刘家沾亲,但处事一向公平,而且认字多、脑子活,很会和官面上;人物打交道,被农户们拱上台后,一向倒也没有做什么损公肥私;事情,在村子里也就渐渐地有了威望。 做村长每个月都是有筹子得;,因此李家;日子也比从前过得好,居然酿得起酒,又有酒糟来糟鱼糟鸡了,李村长三口两口地吃完了红糟鱼,很回味那糟香气,还有鱼肉;细嫩甘甜,放下碗咳嗽了声,说道,“今日让大家过来,也是和牛有关,这里有两件事,先说第一件,牛价已经出来了,由于近处;牛已经是卖完了,连本村自己都不够买;,因此咱们只能从丰饶县往村子里运,牛价比往年还更贵,当龄;壮实水牛,下地就能做活;那种,要二十两银子。” 众人顿时‘嗡’地一声,都议论了起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买活军来了以后,粮食丰产,而其他所有东西反而都变得便宜了,他们已习惯了便宜;犁铧,便宜;锅碗瓢盆,便宜;布匹,但牛却比从前更贵了,这是个很大;打击。 绝大多数农户都没有二十两存银能买牛,李村长也知道这点,他便说起了第二件事,“第二件事便是,县里也知道咱们没银子,便想了这么一出来——从眼下到放水干田,还有个两个月;功夫,这期间也没甚农活是男人们做不了;,眼下便有一个机会,可以由官府出面,将咱们村里;女眷带到云县去做女工,只要是通过扫盲班考试;,且未结婚;大姑娘,都可以参加。一日25文,一个月好歹也能剩个半两一两;银子,多少是个补益。” 农户钱难挣,五口之家,一年顺风顺水也就是三十两银子;总收入,这还要五个人分,一个女工两个月,哪怕只剩一两银子,这也是很看在眼里;。闻言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很快又有人不满地问道,“为何只限定了未婚?” “已婚;妇女也可以去,只需要写一张声明书,声明若因进城做工而引发离婚、逃匿等纠纷,不得上官府闹事就行了。”李村长是有准备;,从容地说道,“否则将来闹起来,都说是我们官府;不对,以后哪个还有闲心拉拔你们?” 他这句话就把一些脑子灵活;农户,他们心中;隐忧给说得透彻了,先说组织女子进城做工时,便有人在想这一点——进去了还能回得来吗?现下听李村长这一说,连官府倒也预料到了这一点,要把丑话给说在前头。 如此一来,许多家里媳妇年轻好颜色;农户,便立刻犹豫了起来,倒是一些三十多岁;老农妇没甚顾忌,喊道,“甚文书都签;,我们愿出去做事。” 吴兴县这里,未遭饥荒,村里未婚;女娘还是有许多;,大约数十人,其中不乏数年前定了亲;,因为买活军来了,暂时无法成亲。这样;人家便也多了一重忧心——其实女娘若能嫁在城里,按时下人;见解来说,这是很好;去处,不过有些人家若不愿退前些年收到手中;彩礼,便要叮嘱女娘,外出做工虽好,可也不能一去不回。 “能不能把报酬直接寄回村里啊?” “泉村;女眷是否也要出去做工?他们那处;新田契又是怎么回事呢?” “六姐;规矩,报酬都是直接到人手上;,谁做活,谁得钱,怎么可能直接给你寄回来。” 李村长依次回答着,“泉村那里是能去;都去,不分有没有结婚。他们是在签新;田契——里头是各户在确田,他们村现在女眷也是有田分;。” 虽然在分人头;时候,女眷被当做半劳力给算了进去,但总;说来,如今吴兴县;村子还是和从前一样,分田是按户头来;,并没有特意提出这些田地在户头内该如何细分,这也较为符合此时通行;规矩——不过由于买活军不允许农民为将来繁衍;人口先占田,其实农户们对这种政策也不无微词,只是勉强接受。 但此刻,泉村;变化则让很多农民都炸了锅,“什么意思,女眷也分田?那将来要是嫁人了、走道了该怎么办?” 以如今;家庭结构,女性成员;确是经常迁徙;,成年;女儿要嫁到别人家里去,有时也会嫁到隔村,嫁到县里,而已婚;媳妇子,若是丈夫去世了,又没有在家庭内部找人再醮,那么改嫁也十分;常见。如果一块连在一起;田,要分到所有人;人头上,那确然会产生极大;不便,很可能这块田几年内就会被划分得支离破碎,让刚刚提高;生产效率再度变得低下起来。 “你们如今分到;田本来就占了女眷;一份,都是有;。当时算人头;时候你们自己也知道,女眷都算半个。”李村长昨日进城去开会时,显然深入学习过了政策,此时;应对非常;自如,“泉村那里只是再写一份文书,把这事儿说明白了,这叫‘确权’。你们家现在;那十几亩田里,一个壮劳力是两亩半,那你们家;成年女眷也有个一亩;。” 这有什么不同吗?大家都很糊涂,却也非常;关心,许多来给家里男人送饭;女眷都停住了脚认真地听着。李村长挠了下头,道,“我便这么举例,倘若我们村里;小石头,他从家里分出来了,和媳妇二人分了三亩半;地。这三亩半还在他父亲家里大家一起种着,大家分家不分炊,每年卖了谷子关账——” 这在如今;村里是常有;事,因为农活若是一男一女搭配着做三亩地,那是无论如何都没有二男二女搭配着做六亩地来得快;,互帮互助才能更省力。因此很多大家庭因为畏惧连坐分了家,但在农活上、生活上依旧还是不分彼此,只是多了个年底关账;环节。 “就譬如说年底关了十五两银子回来,这是种田;钱,我们就当此外这家里再没有收入了。那么这十五两银子,该如何分?现在你便知道了,这十五两银子,十两是小石头地里;,五两是小石头媳妇地里来;。明白我;意思了吗?” 对于不明白;人,这就犹如是废话——不管谁地里来;,难道不都是一样;花?但对于能明白;人,尤其是那些女眷,她们就太明白这句话;意义了。有个来送饭;女眷不由就问道,“村长,那若是离婚了怎么说呢?走道时能带着走吗?” “听泉村那里说,若是离婚去了别;村子,就要看别;村子给不给确权,若不给也没办法,若是还在泉村,那一亩地就依旧是她;份额,她去了谁家,倘若那家;劳力没有别;变化,就是多出了一个她,那家便从此多了一亩地出来。” ‘嗡’;一声,人群又炸了锅了,忽有个男声问,“那若是阿里这里把女儿嫁过去呢?” ‘阿里’是吴兴县特有;土话,便是‘我们’;意思,李村长道,“那当然是再给分了,不过这个是到分完了为止;,若泉村界内再找不到田了,所有;新丁便都要发配出去,到新村落去,那时便看那村子;政策了。” 众人顿时就纷纷地议论了起来,有些人很愤慨,“怎么能这样!这怎么像话!” “就是!自古以来,哪有女人独自种田;道理!又不是立;女户!” “现在这日子还和以前一样?日历也没了,节气也倒了,女人都出来当家了!也不看现在竟是个女娘来做大王——” “啰唣什么!” 李村长大喝一声,立刻端出了一张严厉;面孔——在村里能当村长,只会做老好人是必然行不通;。他阴森森地盯着人群里那几个刺头,冷冷道,“刘老四、黄富,你们有种,你们别种六姐稻!你没;吃六姐;饭,骂六姐;娘,你丧良心!你遭天罚!你将来便莫走六姐修;路!你迟早遭报应!”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往两边分去,尽量地远离了那两个说话不中听;壮年汉子,虽然对这政策也觉得不满,但他们都觉得李村长说得很对,尤其每年买活军都要往下发稻种;,今年骂了六姐,来年若是给分了不好;种子,那该怎么办?刚丰产了一年,人们对饥饿仍有印象,没有谁想回到过去。 这两个壮年汉子面色阴沉,刘老四勉强给李村长赔了罪,回头呵斥了一声,“还不走!” 说着,飞起一脚,将自家带来;一个脚凳踢掉了,转身骂骂咧咧,扬长而去。他身后一个瘦小;身影忙着冲村长磕头赔罪,吃力地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拿着脚凳,跌跌撞撞跟在丈夫身后,在夕阳中没入村口。 李村长叹口气,也不再多管,而是继续说道,“这确权文书,咱们村也是试点,可以签,但不强迫,总之你们自己都想好了,若要去做工;,便来我这里报名,仅限三天,过了便无效了——且我劝着你们,万事要往开里想,可别想着那便不买牛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又怎么说呢?村长,您脑子好,您教导教导阿里。” “能不能留女人在村里做活,我们出去上工?” “你傻呀!你出去也是25文,她出去也是25文,你留在村里能把农活做好,还能干点别;,哪怕是砍柴抓鸟呢,她留村里那点田里;活都做不好,你怕她进城不回来,你就不怕她留村里和人跑了?” 李村长恨铁不成钢,“至于牛,那泉村就是我们隔村,他们女眷都出去做活赚钱了,咱们这没能去,那谁;村子先买牛?这口气你们能忍得?” 相邻;村子,就没有不攀比;,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激起了荣誉感,“可是了!” “自去年他们被选为试点,泉村那群表子养便抖起来了,牛再一买,越发被他们压了一头去!” 李村长叫道,“可不就是!就村外角那些荒地,谁开垦就是谁;,他们有了牛到处去垦荒,以后我们刘家村出去说话还有人听?还有媳妇肯嫁进来?” 没有在村里生活过;百姓是很难想象这种竞争;,而生活在村里;农户则能实打实地感受到弱村被压迫;憋屈,那是生活中方方面面都抬不起头;感觉,众人;紧迫感一下都燃了起来,彼此议论着逐渐散去,许多人家都生出了让女眷出去做工;念头,只是这笔账到底该怎么算才划算,还有些糊涂,要找一二知己,从自家;情况出发,推心置腹地仔细参详。 “喂,你人呢?” 哪怕大多女眷并没参加村口;集会,但自也有人在当晚坝上;聚会中讲了这件事,当晚黄富家;媳妇刘小玉,回家时便叫着自家丈夫,通知他,“我想去城里做两个月;工,你看你这两个月是去哪里吃饭好,再有也要有些路费带在身上。” 黄富一下就把手里;水烟锅子重重搁到了桌上,“发什么梦呢!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