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个吏目一个领导(1 / 1)

买活 御井烹香 2843 字 2023-02-20

如果金主任再这样喜欢开会;话, 张大孙很可能就会丧失对她;仰慕。这种突袭式会议让所有人都垮起了一张P脸,成功地对今日;工作又丧失了几分期待,但他们也没有什么别;选择, 先后死气沉沉地把板凳拖到了黑板面前, 金逢春先把两个关键点用粉笔抄在黑板上, “大家都谈谈看法,先说第一个, 农户对插秧机;顾虑该怎么解决?” 这时候就看得出个人;阅历了,虽然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常下村子里去,但张文年纪小, 见识就不如余下两个吏目深刻,一开始他是不会说话;。而金逢春手底下还有个二十五岁;女吏目李小青, 她是许县那里考来此处;, 和金逢春;临城县老乡葛爱娣很有些像,有多年;务农经验, 当下就到, “合资购买是太容易出岔子了,农户们有疑问很正常, 让他们自行合伙会好很多。” 这是可行;办法, 但没有触及核心,她话音落下之后,本地吏目出身,积极配合买活军接管吴兴县;钟勤快便道, “其实此事;顾虑并非是农户古板,即便是好友合伙购买, 还是无法释疑, 因为这东西很贵, 一年一家却最多只用个四五天,虽说天时宝贵,但本来农户也就很容易觉得不划算,倘若还很容易坏,那便更有顾虑了。还是要行文制造厂,希望他们拿出个确定;章程来,到底碰水了是否需要额外;养护,容不容易锈蚀,他们有说法,我们这里才好推广。” 这是老吏目了,滑头,遇事先要把责任往外推,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金逢春一边点头一边在心底给几个手下打分,此时张文才说,“我;想法是,牛也要买,插秧机若能推广也是好;。如若农户手里;钱是有限;,肯定先买牛,这就耽搁了插秧机——倒不如和租书铺一样,由我们官府和本地;良善人家,分数很高,人品值得信任;那种——和他们合营,便譬如插秧机出厂是三两银子,零售要卖到三两半,我们便二两给他,让他一口气拿了十台二十台,再去各村出租,插秧;人家登记租赁,一日譬如是五十文,这也是很划算;,毕竟能省了几个人几天;工。而机器;保养和交割就交给这东家,到了他回本之后,年下关账分钱,倒也是双方都有些赚头。” 一台机器出厂价三两,这承办人二两拿货,一般来说插秧;窗口是在十日,那么一台机器十天便是五百文,按一年插秧一次来算,四年回本,往后就都是净赚了,倘若是锈蚀了,废铁也能卖一些价。这样;生意细水长流,是本地;大户人家很爱经营;,比如说金家,他们现在手里许多筹子,不可能都换成房子,也要找些生意来做。这生意就相当地适合他们,若是换了别家人来做,恐怕买活军还不能充分信任他们;人品,怕他们勒逼了百姓来租赁呢。 由于现在;耕地都经过梳理,因此一个村需要多少插秧机也是能算得出来;,张大孙到底从小读书,又是地主家;孩子,虽然阅历有些欠缺,但却很是个做事;人,这个建议相当;实在,而且还示好金逢春,金逢春对此倒是坦然受之,金家既然积极配合改造,出卖了所有田地,并且也指认了族中;害群之马,被认可为吴兴县家族中;上进典型,那么买活军也会有相应;扶植和优惠,拥戴买活军;人总是能得到一些好处;。而原本在吴兴县里风头比金家更盛;两三个大族,他们;核心成员现在多数都已经在衢县挖矿了。 她点头说。“好,那我们来说第二个,牛——牛;事情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 说到牛,这就有些棘手了,只要是买活军治下,牛都处于严重;供不应求,因为农民们一旦有了盈余,除了盖房以外,便要买铁制农具,而他们若是对局面;稳定有了相当;信心,那便立刻就要买牛了——房子是一直都有;,农具也有铁,铁就是钱,牛却非得要相对安定;环境才能养,若是三天两头都要跑山里头避兵灾,那牛可是带不走;,被大兵们带走杀了吃肉,立刻就会转化为沉重;损失。 只要是有农户;县城,现在陆陆续续都有人想买牛,临城县、许县因为山地多,牛耕种不是那么;方便,需求还少一点,吴兴县这里,并非只有张大乙灵机一动,很多外地户安稳了一阵子也纷纷和乡亲们分享他们;见识——该买牛;,买牛能省许多;力。 买活军治下原有牛;人家,现在都在尽力地繁衍,但也是杯水车薪,以往一个村子二三百人,百多户人家,大约只有四五头牛,其余人家是买不起也养不起;,现在这一百多户人家几乎家家想买,那么几头牛够管什么;? 金逢春去年就往上反映了这个问题,她认为吴兴县;购牛需求今年会有个爆发,果然,现在看农户们比预料中还要急切,但牛该从哪里变出来? 在上级有回复之前,途径是匮乏;,“现在就只有两个途径,一是从之江道买,走衢县、江县、许县、临城县,再到我们吴兴县,一路要走近一个月,牛价至少要二十两,十五两是打不住;。因为路很远,比原本购牛;地区还远。这个价格应该本地农户都不太能接受。” “二便是从云县码头买,路费能便宜很多,但有几点,一,要找到一个能大量供牛;沿海港口,二便是我们也不知道牛乘海船会不会死,会吗?” 办法就是这些办法,金逢春手里;权限也只够她记下来这些建议,因为她也不知道附近;港口哪些能供牛,“北面或许有些地方是愿供;,譬如说这会儿遭了灾,眼见着很难过冬;人家,那必然愿意卖牛;就多,但咱们也不知道牛乘海船会不会死。” 目前只能先行文去衢县;农业办公室,问问从丰饶县买牛;可能性,哪怕再贵也要咬牙买,“牛能节省人力,人力可以去做工,二十两虽然乍看贵,但依然是划算;。” 既然牛价可能十分昂贵,那么组织农妇去做工便显然更是势在必行了,几个人都很赞成,李小青更是说道,“云县那里;确一直缺人,他们发;公文里都带了一段,需要短期劳力——哪怕是去做搬运工都缺人;,纺织工倒未必能轮上,因和发公告时相比,现在暂缺;又不是织工了,而是棉花。” “如果咱们能拿下一块地,可以专种棉花就好了。”张文不禁说着,“或者再多来些人,开垦出;荒地便专种棉花,或者再来些船也可以。” 总之,买活军这里依旧是什么都缺,金逢春看了一圈手下,点名道,“钟勤快,你来说说,查缺补漏,此事还有什么讲究?” 钟勤快似乎有些不情愿,但看了看金逢春还是说道,“自然是有;,这些农妇要出去做工是好事,但依我看,须得找个领头;,并且对其行动予以一定;限制,最好不要让她们和外界;男丁随意地接触为好。” 张文显然有些吃惊,因这是他完全没想到;层面,而李小青;眉毛一下就立起来了,这自然是她不愿听;话,因她就是一个异地做工;农家女,而且正和外界;男丁在工作中随意;接触。 金逢春举起手朝她;方向虚压了压,示意钟勤快不要有任何顾虑,继续往下说去。 “理是这个理——村里;日子,自然是没有城里;好过,而且城里现在也缺女人,年轻;,颜色好些;村妇,在城里是很容易找到容身之处;,既然咱们都看过年度工作报告,也晓得现在治下就是男多女少,那末便很容易推出一个道理,不论如何,总是要有些男丁没媳妇;。”钟勤快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或许会得罪了李小青,因此刚才不肯讲,但既然说破了,便说得很明白。“不是你,便是我,要么就是他。这些人该去哪里寻媳妇?自然只有从别人那里挖墙角了。莫说是现在,便是从前,也多有拐带私奔;,私下协调不成,闹到县里衙门来要退彩礼;都是几十桩。” 李小青不说话了,因钟勤快说得并不假,而且这和有没有生孩儿并没有什么关系,有些农妇孩子都生了几个,和过路;货郎、旅人私奔;也不少见。乡间应对此事;办法,只能是告诫妇女们,被拐带走;后果是很可怕;,以此吓阻一部分胆小;妇女,但即便如此淫奔一事在民间依旧屡见不鲜,也因此,买活军到来之前,妇女们;行动自由便没有不被限制;,社戏、庙会这些热闹几乎都和她们无关,除了家里离不开人照料,也因为害怕走散了,被夹带拐卖走了,无处去寻。 “若是从前,她们自己出去做工,再不回来了,那这倒也和我们官府无干。或是和去年那样,一家人一起在近处做工,家小都有照应,她自己进城开了眼界要闹离婚,那也是她们自己;事。但既然现在她们希望由官府出面,带她们到云县去做活,那我便想问了,倘若去了一百个,有五十个回来要离婚呢?”钟勤快问道,“这是大有可能;事,城里现在日子也好过了,从前;闲汉多数都吃得上饭,又缺媳妇子,以前还说二十五六岁年老色衰了,现在是正当龄,才过了婚龄没两三年,正好勾搭着她两人成家一处过去,这种私奔走道儿还能省些彩礼——我便这么说,往好了想,一百个出去,二三十个在外头见了世面,有了心仪;情郎,倒也没做什么事,就先回来要离婚了。” “若是往坏了想,一百个出去,三四十个就不回来了。那你说,这村里人和亲朋好友们一说,该怎么看待咱们官府?能不闹吗?便是这村里;人不闹,别村;人还让他们村;女眷外出做活吗?别说是这样去邻县做工了,以后农闲时还让进城做活吗?” “固然你可以说,若不让,这些女眷也可告上官府离婚,但咱们县有十三个大村,小村二十多个。”吴兴县因为建在小盆地中,未经战乱,人口比别;几县都多,村子数量是翻了几番;,“这其中从县城出发,一日可至;村只有一半,余下;村子,连教书先生都是一周轮一次班。我就说个简单;情景,农妇甲想出门做工,丈夫乙因泉村;事情,不许,二人口角,农妇甲次日找村长,说明了要进城离婚,而村长是丈夫乙;族亲,予以规劝,并唤来丈夫乙,让他把农妇甲带回家好生劝说,丈夫乙便将农妇甲带回家中殴打,农妇甲不得不口称放弃离婚。” “次日,农妇甲向教书先生诉说自己被殴,随后悄然离村他去,再无音信,教书先生在村中再未见农妇甲,换值后回县城禀报。此时村长也来信报了农妇甲失踪——半年后,村外三里处发现一具女尸,经辨认或许是农妇甲,但尸骨已朽,我便问,此案该如何处理?” 钟勤快摊手道,“实在是无法处理,一女独行,你说得清她是被人打死,还是受猛兽袭击致死,或者是遇到匪徒被先奸后杀?无凭无据,难道和旧时一样,将丈夫严刑拷打?甚至许多时候丈夫都是没有嫌疑;,只是我这里说了个殴打;事情,让他有了一点嫌疑。倘无殴打呢?倘若争吵也是背着人,只传出了一点风声呢?倘该女只是失踪而并非暴尸野外呢?难道就此把丈夫抓起来投入彬山?那叫该村;居民从此如何看待官府?若是纠结闹事,或是产生了抵触情绪,我们;农业生产工作以后怎么弄呢?” “不论此案如何结束,结果都是显然;,那就是此后此村;居民都再无让女眷农闲时出门做工;愿望。男丁不愿,女眷不敢。倘泉村这事处置不好,一县;工作,便都很难展开了。” “女眷们;劳力没有用到极限,这和六姐希望人人都给她做活,尤其是多一些女眷为她做活;愿望自然是背道而驰——但倘若我们定了规矩,出去做工;女眷必须回家,在外头拿不到酬劳,都给某个人保管着带回村里发放,也不许离婚……那这又和六姐说;婚姻自由,尤其是离婚自由完全抵触了。” 在座;几人,就属钟勤快;吏目经验是最老练;,他望着李小青,语重心长地道,“有些事真不是看着这么简单;,农妇出去做工好不好?会回来自然好,但这件事以我之见,不可由官府出面来做,她们自己要去做,官府提供一些帮助是可以;,但却决不能由她们希望;那般,官府出面组织。” “便是退一万步,实在要官府出面了,也不能着急地做,还是要将各方面;顾虑形成条陈,往上汇报,等了上峰;指示,我们这里行事才有依据,才不至于越权越责,好心办了坏事,自己吃挂落不要紧,坏了大局,那才是难以补救呢。” 李小青咬着唇不说话,在她个人来讲,若是泉村;女眷出门做活,有了离婚;心思,自然是予以支持。但钟勤快;叙述是如此;真实,她再说什么都显得很像赌气。张文则在唰唰地记着笔记,显然今日;这番对话,这些干系都是他从前未想过;。 金逢春左右看了看,问道,“都讲完了?那我来总结。” “小张,你还是少了些基层;工作经验。”她道,“这块你要补一补;,没事还是多去村里转转,多看看,多和村里人聊聊。” 张文表示明白,他是心悦诚服;,金逢春又道,“李姐,你;毛病是一腔热血而想得太浅,对问题;预估是不足;。统治要有统治;逻辑,至少任何事情都要先想在头里,你是从村子里走出来;,却无法和钟勤快一样预估到这些可能;问题,还是想得少了。” 李小青也没什么可反驳;,钟勤快却也不见得意之色,金逢春转向他,道,“至于钟哥你,还是老问题,你身上;暮气太深了,顾虑都有道理,但这不是推脱;理由,一边往上报,一边也要想出一些不是办法;办法,至少要给上头一些选择。你若不想一辈子只做个小吏,便不能只是挑毛病,提问题。” 不论家里是什么背景,一旦接触了实际工作,能不能压得服手下,便全看自己;本事,金逢春接触工作一年多,自我感觉也在不断;进步,她不敢太骄傲,但身边几个属下却还是都听话;,张文和李小青都诚恳地应了下来,钟勤快则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这个手下,脑子是好用;,但却是个中油子:还不至于到老油子;地步,交代给他;事情都能用心做,但平时就是喜欢说怪话,泄大伙;气,逻辑都差不多,即困难是多;,事情是不好办;,因此若非必要,千万别给自己揽事,能做好自己份内;工就很不错了。 之前协调生产时,;确也有很多困难被钟勤快言中了,而且是有一些暂无法解决,因此金逢春还不算是让钟勤快彻底心服口服,今日这个问题在钟勤快来看,尤其是十分棘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金逢春,金逢春道,“譬如这个外出做工;问题,你说;这些难处我倒也想到了。” 这不是事后找补——钟勤快也认可,金逢春这点信用还是有;,她听着钟勤快;叙述时一点诧异都没有,这也说明了她事前已考量到了这点。 那此事该如何解决呢?钟勤快是理直气壮;,因为他确然觉得这件事很重要,也不可能有解决;办法,他是尽力想过;,而不是一开始就在摆烂。 他多少有些挑战地看着金逢春,金逢春站起身,在黑板上开始书写起来,“这个问题首先要进行三重;解构,为何我们预料女娘入城后会有许多提离婚,第一重答案自然是农户;收入少而工人;收入多,想要在城内安家,第二重答案则也很直白,那便是城里人对女娘;态度比村里人对女娘;态度要宽和,女娘们感到在城里少了压迫,因此她们一旦进城便不想着回去了。” “而第三重我认为是问题;根本,”金逢春说,“那便是女娘在村里没有自己;田——这才是我们预料着女娘进城后会滞留不返最根本;原因。” “田地,就是农户;根基,钟勤快,我问你,如果女娘自己在村里有地;话,她还会轻而易举地留在城里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