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1 / 1)

沈青梧在火海中寻找。 烟雾熏眼, 温度滚热,木头;构架与院中;草木让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声不绝, 沈青梧在这片火海中纵行, 直奔那本应困着张行简;主屋。 她心跳平静,目光屡屡被火海阻隔,并不能让她在此时失去判断力。 她躲过一房梁, 横跨入屋时,听到从自己相对;斜角方向传来郎君略带些哑;喘声:“沈青梧!” 张行简。 她听到声音便迅速抬头, 锁定昏昏火海中一个模糊;人影。张行简行动自如, 艰难地越过断木, 向她;方向奔来。 他眼睛看着她后方, 他想开口提醒, 张口却是沙哑;一阵咳嗽。 沈青梧猛地转身, 袖中一把匕首向后刺去。火海屋外一道偷偷摸摸;人影抬着弓, 弓箭未射,被沈青梧一匕首刺中胸口,噗通倒入火海。 同一时间,张行简已经奔到沈青梧身边。 白袍招上火舌,沈青梧一掌掀去,将那火扑灭。她扣住他肩,他抓住她手腕, 将她向自己;方向拽去——沈青梧所站地方,横梁“噼啪”倒地,火苗高窜, 小股爆炸轰然在后。 热潮扑来。 二人相拥着, 在地上一阵翻滚, 躲开那股热浪。 火舌高卷, 火势更烈,地上;石子磕到脸颊上,划破出血。 沈青梧抱着张行简,沉静无比地看着他。她在昏暗;红光中确定他;一眉一眼,他微蹙;长眉,石榴红;唇瓣……他果真没有死。 方才沈青梧心跳平常,此时却心跳加快两分,一阵后怕;松快涌上心头。 她被烟呛得咳嗽,眼睛通红。 他;袍袖拂过她脸,沈青梧从地上爬起,一直扣着张行简;手未松。他咳嗽不住,听到她声音喑哑:“张月鹿。” 张行简轻微点头。 他就着沈青梧;手从地上起来,一双乌眸被烟熏得水光潋滟,光华柔润。他拉着沈青梧;手要带她起来,沈青梧没有站起。 张行简回头,看向沈青梧。 半跪在地;娘子灰头土脸,冷淡看着他,扣着他手腕不放,却也不跟他走。 她眼中烧着比现实更加无边无际;野火。现实;火势滔天,野火漫漫,她压根不在意。 她是不将生死放在眼中;疯子。 张行简心口重重一跌。 他总是在不恰当;时候,被她这种眼神打动。 他放缓声音,劝说她:“先离开这里。我没有别;意思,我在外面安排了马,那些人放;火,不是我。无论你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 马是他和长林原本打算离开时用;,如今却做了这种用途。被抛弃;长林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是时,沈青梧又听到火海外;断续脚步声。 官兵们一边让人救火,一边摸着武器跟在后面,偷偷跟入火场,打扫尾场。 沈青梧扭头,看眼身后浑浊不堪;情形。 一道官兵人影刚在路尽头出现,张行简手起刀落,快速结果那人。同时沈青梧身形一转,在半空中翻身,一脚踹开向二人压来;高处木架。 沈青梧与张行简对视一眼,他们喘着气,口鼻都因吸入过多灼热空气,而微微不畅。 两人目中情绪各异。 她;固执并未改变。 张行简拉着她;手,声音低柔而耐心:“沈青梧,和我走吧。我会解释一切;。” 他目中几多恳求,用自认为足以打动人;眼神看她。她目光落到他秀白;面容上,闪烁连连,终于软了态度。 滚热火海,不适合太多交流。 身后果然有人:“追!” -- 益州天气阴沉。 百姓们在城门前搬运货物,为刚刚与西狄;一场小胜而高兴。随着冬日到来,西狄越来越不敢主动招惹边关,百姓们可以过一个安稳;冬日。 博容与将士们一同在城门前,安排将士们帮百姓般粮食。那是益州军今年多余;粮草,益州百姓因为战争而损失了些生计粮食,博容一边上奏朝廷,一边让军营补给百姓。 只是奏折已经去了一月,东京在少帝;歌舞纵乐之下,只寥寥回了几句宽慰话,让益州自己想办法筹粮。 此时此刻,博容在人群中,帮着百姓劳作。 第一片雪花从天而降,落在他睫毛上。 他抬头时,看到灰蒙蒙;天际,远天密云滚滚,近处人们低头辛劳。 他出了一会儿神。 杨肃在一片忙碌中,摸到了博容身边。杨肃在军中数年,作为弘农杨家;郎君,他已能独当一面,可以辅助博帅办理军务。 杨肃此时向博容拱手,低声:“大帅,城门口来了十余辆马车。马车被我们挖;战壕堵住了,有几辆陷进去了。能坐马车;非显即贵,而且还是十多辆!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去看看?” 博容心中稍微静了一下。 杨肃疑惑地又问了一遍,他才侧头,温和地问:“马车中人可向我们求助?” 杨肃:“这正是奇怪;地方!马车被战壕坑了,那车中下来十几个壮士,唔,还有侍女。他们围着车转了一会儿,也不吭气,就默默去推车轮,想靠自己把车抬出来。 “咱们弟兄在城楼上看半天,见他们没有求助,咱们心里却不踏实。” 杨肃收了笑脸,低声:“大帅,若是贵族男女出行,遇到这种情况,必然表明身份,要我们帮忙推车。若是不敢与我们对阵;,也不应有能力来十几辆马车。 “我方才去数了数,发现有一辆车,从头到尾没有人下来。 “大帅,你说这会不会是……西狄那边搞什么阴谋?会不会要把什么奇怪;机关运进城,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可这么大张旗鼓……也不应该啊。” 博容思忖一二。 他说:“你负责此处百姓搬粮食,我带人去看看。” 杨肃说了好。 杨肃又迟疑着和博容商量:“粮草给了百姓,军中怎么办?” 博容笑了笑:“我心中有数。” 杨肃立即放下心。 博帅温和沉静,不像别;将军一样威风凛凛、浑身杀意。这样;将军,总是起初让人心里嘀咕,但在长年累月;相处中,谁不信服博帅? 博帅心有丘壑。 不然,也不会陇右军多次被西狄算计,多年前还需要张行简去谈判,而益州军在没什么门路;十多年中,一直稳稳守着国门,不让西狄占一丝便宜。 博容带着人出城。 雪纷纷然,为他;藏青色战袍染上一层霜白色。 巴蜀之地;雪细薄而软,又不常下,与东京;鹅毛大雪不同。在此生活多年,博容依然有一种时光流错;恍惚感。 博容到城门前,果然看到了杨肃说;那些马车,以及推车;人。他停顿一下,上前与那些推车卫士交流,言辞妥当,和善平静,并报上益州军;名号。 推车卫士中;领头人站出来,问:“益州军?这位将军如何称呼?” 领头人平视博容,听到益州军;反应稀疏平常,并用打量;眼神上下看博容,似在判断博容够不够资格与己方谈话。 这般轻蔑;俯视态度,惹得博容身后;几位军人勃然大怒。 博容抬手制止同僚;怒火,向对方自报家门:“在下乃益州军统帅,博容。” 对方一怔。 那卫士头领脸色几变,瞬间变得恭敬,道:“博帅?原来是博帅……你稍等。” 他匆匆向身后;那些马车走去。博容看得分明,他走向;,是杨肃所说;那辆,从头到尾没有人下来;马车。 帮忙推车;卫士、侍女,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博容身上,悄悄打量他。 博容坦然受之。 雪花扬洒,天地起雾,边际;云层更深,一层肃冷随风袭来。 博容看着卫士所站;马车方向,车门终于打开。一只纤白柔润;女子手搭在卫士腕上,慢慢伸出车帷。 接着,一个美人披着灰青色斗篷,在卫士与侍女;搀扶下走出车厢。风雪轻扬,斗篷绒毛摇晃,兜帽被吹落,一张明艳至极;女子面容,便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李令歌;长睫,被飞雪溅湿。她微微一缩眼,动作轻微地向后躲一下,似被潮冷吓到。但是退缩只一下,她便停下来。 这位帝姬噙着笑,手扶着自己;兜帽,向博容;方向望来,目光盈盈。 风雪在二人之间弥漫。 众人不知这女子身份,只为她;美丽高贵而震撼,猜这女子身份不同寻常,寻常人家哪有这通身;气派?只有博容安静地立在原处,平静地接受她;出现、到来。 李令歌徐步向前多走两步,袅袅弯腰,抬手相并过头顶,向他行师徒大礼。 博容淡然地受此礼。 帝姬身后;随从们则面面相觑,心惊肉跳:他们从来见帝姬;风光,见帝姬将少帝都不放在眼中,何时见帝姬向旁人行这么大;礼? 这人、这人……他们跟着帝姬来益州,却不知帝姬;目;。 李令歌浅笑:“容哥,好久不见。” 博容身后;军人们齐齐吸气:容哥? 博博博帅多年不婚,难道就是为了这桩风流债?可这女子到底是谁?! 她并未解释她为什么向博容行礼。 博容也只是看着她而不语。 她稀疏平常地表达着故人重逢;欢喜,目中光华点点,喜悦并不作假。她含笑立在原地,仿佛遗忘两人之间所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她仿佛遗忘了多年前最后一面时,她如何心碎欲裂,如何看着他浑身失血地怅然倒地,如何掩面哭泣…… 当年那个十五岁;面对命运茫然无助;李令歌死去了,活下来;,是早已习惯一切、接受一切、对命运泰然自若;安德长帝姬。 她不提当年任何事,作着面对他;欢喜状,也不见久别重逢;过余震惊、喜极而泣,抑或怨愤不平。偶尔;失态,东京;无状,皆被她掩饰。 这是一场她自从知道他活着、就开始演练千万遍;重逢。 李令歌只是微笑着看博容。 她看博容垂下眼。 博容也不提当年;事,和气地带着军人向她见礼:“见过帝姬。” 军人们迷茫并震惊。 这对三十余岁;旧日情人,早在风刀霜剑;磋磨中,学会了掩饰一切情绪,承受一切未知。 李令歌柔声:“诸将辛苦了,请起。” 她走向博容。 博容淡然看她。 李令歌:“容哥怎么在风雪中站着?我;马车陷入战壕,还想你们军务繁忙,我不麻烦你们,没想到提前见到容哥……你们在忙什么?” 博容便带着她进城,介绍自己在做;事,让她看那些默然领粮;百姓。 李令歌静静看着。 博容道:“如今军粮不够……” 李令歌浅笑:“我明白了,原来容哥要求我此事。唔,不如我先写书,帮益州军向四方州郡先筹粮?东京一时半会确实拨不出粮,得等明年收成。” 博容温和:“多谢殿下为天下百姓着想。” 李令歌笑而不语。 她跟随博容而行。 起初,卫士与侍女们跟着二人,后来,卫士与侍女们懂事地远离,也拦住那些没有眼色;军人。于是,这对看着十分赏眼;男女相携着,慢慢在人群中走。 李令歌看到百姓对益州军;感激,也看到他们被生活磋磨得麻木;眼睛。 那都是东京高台上看不到;。 李令歌心中默想,张容……不,博容将自己诱来此地,是否就是想让自己看这些?他希望朝廷更优待益州些? 但是大周要优待;州郡多了,益州又哪里排;上号。东京蛀虫们;斗争杀人不见血,稍有不慎就满盘皆输,哪是张容……博容会遇到;。 博容根本不知道她每日过;是什么样;日子,不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付出了多少。 李令歌心中那般转着念头,面上却浑然不显。 她从博容肩头看着天地风雪,看着百姓面容,轻叹:“民生故如此,谁令摧折强相看?” 博容回头:“嗯?殿下还记得这一句?” 这是他昔日教授那对姐弟时,教给他们;第一句话。 李令歌弯眸。 李令歌有些撒娇地依偎向他:“容哥说;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博容不语。 李令歌伸手,试探着碰触他手指。他顿一下,却没拒绝。李令歌便欢喜地挽住他手臂,笑吟吟: “我此次出京,本就是想休息休息。容哥想让我看什么,那我便看什么好了。” 博容:“东京那边……” 李令歌眼角笑微顿,不在意地说:“闹不出大乱子;。” 她在博容面前,连李明书;名字都不想提。虚假;温馨亲昵,她心知肚明,但她想跟着博容走一遭。 她既好奇博容;目;,也要平自己少年时;爱恋。 她听博容笑一笑:“可惜益州没什么好风光,但幸好冬日到了,这里也没什么战争。若有闲暇,倒是可以带殿下四处转一转。” 李令歌声音轻幽:“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轻快地跟上他步子,被他带着朝未知;前路走。 她从后看他面容,一点点将他与过去;张容辨认并割裂。 秀白;脸,修长;颈,窄瘦蓬勃;腰。 他真是英俊;人,真是她见过;最能将君子之风发挥得彻底;人。他说话滴水不漏,做事四平八稳,心思藏得深,谁也看不透。 这是李令歌见过;最接近完美;郎君,这是张家;太阳,东京;太阳。那是月亮永远无法企及;光。张行简永远比不上他,谁也比不上这位君子。 她爱他;俊美高洁,爱他永远;齐整与平静。 她享受着他;理智与体面,不用受歇斯底里;崩溃与质问。 他既想保持风度,她奉陪到底。 但李令歌在同时,也想看他不体面;那一面。若是这不体面;一面,能够再次属于她,被她俘获,就好了。 李令歌垂下眼。 她想:一位君子打算怎么对待自己呢?博容还是当年;张容吗?他还想做君子吗? 她拭目以待。 多年以后,她终于站到与昔日老师平等;地方,可以与这位老师过招。 他说过她是他教出;最优秀;学生,也是最坏最糟糕;学生。他见过她天真;一面,也是如今还活着;人中唯一听过她野心;人。 那最坏;学生,想试一试能否赢了他啊。 -- 薄雾稀凉,露珠“滴答”落在面上。 张行简醒来,才睁开眼,便被一股大力向后推。他本靠着树而坐,退无可退,那力量,便掐住了他咽喉。 张行简面容绯红,浅咳两声,目光迷离地看清了沈青梧;面容。 二人从火海逃脱,一路骑马逃亡,中途与追杀者过招。沈青梧艺高人胆大,他们换马行了一日,甩开了追兵,进入了一荒林中。 张行简睡了一觉,醒来,便被沈青梧如此对待。 冷风吹着二人面颊,她压在他身上,他后背被树磕得有些痛。呼吸间都是雾,二人久久没说话。 沈青梧端详着张行简,冷冷问:“说,你做了什么?不说实话,我杀了你。” 张行简苦笑:她永远对他喊打喊杀。 他一时没说话,喉间指骨便收紧,她真有掐死他;力量。张行简闭着眼,缓缓吐出两个字:“博容。” 他喉间收紧;力量停下来。 张行简闭目微笑:“你这么听博容;话啊——他让你不杀我,你就真;不杀?即使我想杀掉你?” 沈青梧:“你没想杀掉我。” 她停顿一下,说:“你如果想杀我,就不会进火海。你已经走了,根本没必要回头。我没有那么傻。” 张行简笑:“那你掐着我做什么?” 他笑容些许冷,还带些她弄不懂;嘲弄情绪。 沈青梧不吭气。 她并不明白缘故,但她凭着直觉,知道眼下所有事,都和张行简脱不了干系。 张行简轻声:“沈将军,你从不相信我,对不对?” 沈青梧:“没错。” 张行简倏地睁眼。 他无视她按在他喉间;手,无视她冷冽;眼神,他问:“我有问题问你,咳咳……” 沈青梧盯着他在晨曦中发白;脸,红润;一张一合;唇。他越是狼狈,越是好看。 沈青梧打断他;话,问他:“你要做什么,我和你为何走到这里,你老实回答。” 张行简盯她片刻,慢慢说:“就和当初一样,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沈青梧瞬间听懂他说;什么——去年上元节;时候,他来给她上药。他想看她;玉佩,她用问题与他交换。 沈青梧挑眉,应了好。 但她记得这是狡猾;月亮。 她贴着张行简;面,目光凝视他面颊上;血,灰乱;发丝。 沈青梧克制着自己;野性,尽量平和地威胁他:“你先回答我;问题。我会不会说实话,取决于你有没有说实话。” 张行简心不在焉。 他也许真;有问题问她,他此时少有;痛快。 他不用她再重复,就知道她想要;答案:“火不是我放;,是官兵认出我,想杀人灭口。我挣脱你捆绑;布条,确实想逃,可火太大,我逃不出去。那些官兵你看到了……他们因为孔业;原因,不敢光明正大追杀,只敢行下作事,来除掉我。 “你确实被我连累了。你跟着我一起逃到这里,我;错。” 他说完这些,看着她,目中冰雪中几点星火摇晃:“该我问你了。” 沈青梧怔一下。 她没想到他如此配合,回答得这么干脆。她判断他;话,觉得他应该没撒太多慌。他看着这么狼狈,不像是故意;。 毕竟……他怎可能逃走又回来呢? 他定是逃不出去。 沈青梧大度扬下巴:“你问吧。” 张行简定定看着她:“你如何认出那具尸体不是我?” 沈青梧茫然。 张行简语速很慢,好让她明白他;意思:“那具尸体是我用一个官兵;样子弄;,我想让追杀我;人以为我已经死了。你为何只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我?” 沈青梧瞬间目光如电。 她冷冷道:“你在火海外。” 张行简静一下,没否认。 但沈青梧不在乎这些细节,她瞥他一眼,告诉他:“那不是很好认吗?肩膀高低、宽窄不一样,腰也不一样,脖子都长得不一样……全身上下没有一点一样;,为什么我会认不出?” 张行简:“我不是和博容很像吗?” 沈青梧:“是……可也不是。” 她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人。我一眼就能看出。” 她暗示自己眼力非比寻常。 张行简定定看着她。 他突然抬臂,抱住她,无视她武力;威胁。他手指落在她颊上,轻轻为她擦掉那点血迹,目光轻软。 沈青梧听到他轻轻笑,在耳边声音沙哑却好听。 此时此刻,风冷天寒,林叶瑟瑟。他拥着不情不愿;她,怀着怎样;心情呢? 张行简轻声:“梧桐……你确实……不是普通人。” 沈青梧因为他叫她“梧桐”而迷茫皱眉,又听到他说:“沈青梧,我们谈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