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的一切都真实起来。绚丽的日光,窃窃私语声,以及自己面前鲜活的少女。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滞。 桑窈垂下眼睫,漂亮的双眸里含着雾气,手心有几分刺痛,裙子也被污水粘湿。身下泥泞,不用想也知道,等她起身的时候,身上一定很脏。 不算疼,但很丢脸。 桑窈的狼狈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或不满,或冷漠,或是幸灾乐祸,这些目光好像共同组成了一张大网,覆天盖地朝她笼罩过来。 她低头时,能看见男人绣着金线的黑靴。明明只差一点点,谢韫真的很讨厌。 周边私语清晰传入耳中,有几句很难听。 但她不是真的故意朝谢韫这边倒下的,也没想到,方才哪怕他只是伸手揪一下她的衣袖她就能稳住身形的男人,就那么嫌弃的,选择了退后一步避开她。 好像是讨厌到避之不及一般。 桑窈默默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并不如同她想象中那样冷漠。他看起来有点……迷茫? 桑窈还不合时宜的想,他的眼睛大概是很好看的。 以前未曾注意过,觉得他的冷漠刻在骨子里,目光一定是傲慢又高高在上的。但现在,这双漆黑的眼睛却给桑窈一种深情的错觉。 但这不重要。 她慌乱的移开目光,心里有些委屈。众人的目光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她只想快点逃离这个令她室息的场合。 桑窈动了动手臂,撑着湿润的泥土想要站起身来。 周边的私语声还在继续。 净敛看着摔在花圃里的小美人,心痛极了。他主子一如既往的漠然,躲开简直令他毫不意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不忍心看这伤心一幕,便清了清嗓子,道: "公子,还走吗?"下一瞬,令他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桑窈才开始动作,原本还漠然而立的男人忽然上前一步,于众目睽睽下躬身握住了她的手腕。桑窈一惊,下意识的躲了一下,没躲过。 谢韫在干嘛? 不会要打她吧? 紧接着,男人便揽住她的腰,姿态亲昵的直 接把她扶了起来。他力道太大,桑窈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 桑窈浑身僵硬,她第一回跟男子靠这么近,连心跳都不自觉快了起来。 可谢韫看起来很自然,男人温热的体温传过来,桑窈脸庞泛红,甚至察觉到周围的目光都越发炽热。 等她站稳后,谢韫还贴心拍了下她衣袖上的泥土,缓声问: “有受伤吗?” 少女的眼睛还湿润着,好像随时要掉下泪来。她刚才还在心里生着气,这会又觉得受宠若惊,根本不敢吭声。 私语声在此刻夏然而止。 净敛目瞪口呆。他主子被夺舍了? 这辈子他第一次听见谢韫跟人说话这么温柔! 他又默默往后退一步,盯着谢韫的脸,再三确认这个人都扶起来了,手却还没松的登徒子就是他主子。 众目睽睽,打情骂俏! 诡异!是他在梦游还是他家主子在梦游? 谢韫握住桑窈的手,桑窈还有几分抗拒,但架不住男人动作强硬,他盯着那处红痕,蹙眉道:"疼不疼?" 他看起来很心疼是怎么回事啊! 桑窈摇了摇脑袋,还有点懵: "不疼。" 反应过来后,她连忙从谢韫怀里挣扎出来,低着头道: "多…多谢大人。" 她摆弄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有几分语无伦次道: “我先去收拾一下!” “等一下。” 桑窃顿住脚步。谢韫顺手脱下对襟外衫,披在了桑窈身上,然后才道: “去吧。” 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将她包围。 按理说她应该拒绝,可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身后一片湿润,可以料到一定不太雅观。大家都在看着,她也不想多耽搁,遂而只得咬咬牙道: “……谢谢。”桑窈转身就走,宫女在前面引着路,她脚步飞快,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净敛率先反应过来,他喜气洋洋的颤着声音开口: "公子,咱们走吗?" 谢韫凝眉看向桑窈的背影,片刻后道: “走。” 净敛: "好嘞!" 谢韫走在前面,越走越不 对,净敛疑惑: "公子,这是……" 很快,房门被打开。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桑窈从房间内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边的谢韫。 少女明显惊了一下,退后一步同他拉开了点距离,继而对他行了个礼: “谢大人。” 她已经冷静了很多,搂着他的衣服递给他道: “大人,方才多谢您出手相助,这是您的衣服。” 谢韫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少女仍如他记忆那般明媚殊绝,脸庞带着几分稚嫩,如同春日初开的海棠。 这是他以前不曾注意过的桑窈。原来这么可爱。 桑窈不知面前这个冷峻的男人心里在想她为什么这么可爱,她只觉得忐忑。久不闻谢韫回答,她偷瞄了一眼谢韫,结果这男人居然一直在盯着她。 桑窈心里一抖,收回了目光。 他今天好怪啊,干嘛来找她。她心里紧张,默默蜷紧脚趾,等着他先说话。 谢韫嗯了一声,他道: “手好些了吗?” 不说她都忘记了,她的手只是擦破了点皮,连血都没流。"多谢大人挂念,我没事的。"现在可以走了吧。 谢韫道: “我看看。” 她把自己的手藏在身后,委婉道: “这不合适吧……” 谢韫不为所动,他朝着身后满脸通红的净敛吩咐道: “去拿点药膏过来。” 桑窈: “不用了。” 净敛立马转身: "好嘞!属下这就去!!" 谁能懂她,真的好奇怪! 她跟谢韫是真的不熟甚至不怎么认识啊!少女瞪大双眸,一脸懵的看着谢韫,开始寻思谢韫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难道是有事求她? 还是认错人了? 欲言又止半天,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道: "谢大人,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谢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信口胡扯道: “方才碰见了桑大人,他嘱托我注意照看你。” 他盯着桑窈的眼睛,低声道: "对不起,你摔倒时没有扶你。" 他看起来很真挚,桑窈很难继续讨厌他。但他是 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你认识我爹?" 谢韫嗯了一声,道: “有些来往。” …· 不可能,他爹如果认识谢韫的话不得立马昭告天下吗,这么沉得住气,根本不可能。可谢韫是什么人,至于来骗她一个小女郎?更不可能。 她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然后道:“那麻烦大人了。” 谢韫迅速道: “无妨。” 他指着一旁敞开的房门,道: "进去等吧,你的伤口需要处理。" 侯在旁边的小宫女亦道: "桑姑娘,请。" 很快,净敛的药膏便送了过来。 但他没有掌给小宫女,而是拿给了装模作样站在外面避嫌的谢韫。谢韫遂而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走了进来。 桑窈伸出手想把药膏接过来。 可谢韫又握住了她的手腕。桑窈挣扎了下道: “………我自己可以的。” 谢韫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来了! 桑窈屏住呼吸,就这样看着一向高高在上的谢韫蹲在她的腿边。他利落的打开药瓶,用干净的纱布沾了点药膏,动作轻柔的涂在了那一处红痕上。 桑窈惊呆了。他的动作太流畅,太让人出乎意料,根本没给桑窈拒绝的时间。 气氛异常诡异。 "这样疼吗?" 不疼,甚至还有点痒? 救命,谁来告诉她谢韫怎么了?她看向净敛,净敛更怪,他怎么一副要不行了的样子。 都怪谢韫傲慢冷酷的形象在她眼里几乎根深蒂固。但凡换个人,她就能断定他是个登徒子,然后她一脚给他踹飞。 可不会像现在,迷茫又不敢轻举妄动。 谢韫的动作很仔细,片刻后,他收回手,解释道: "这伤口看似不大,但若是感染,也恐有生命之虞。" “我之前研习过几页医学要典,顺手为之罢了,还望不要介意。” 原来如此。 桑窈收回手,然后局促的站起身来,再次道谢: "谢过大人。" br />谢韫亦站起身来,道: “不必同我道谢。” 桑窈站在门边,在这怪异的气氛中,她道: “那…那我先走啦。” 谢韫道: "宴席差不多要散了,你要离宫吗?" 桑窈嗯了一声。 谢韫道: “正巧我也离宫,一起吧。”净敛清了清嗓子,主子你忘了,我们要去面圣啊! 桑窈很想拒绝。 因为今天众目睽睽下她穿他衣服已经很怪了,待会再跟他一起走成何体统? 大 一刻钟后。 桑窈默默的走在谢韫旁边。 一开始,两个人之间隔了很宽阔的一条宫道。是那种即便有人经过也不会认为他们俩是一起的的距离。 但慢慢的,两个人越走越近。 直到现在,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距离。桑窈想再往旁边走走,可她已经退无可退。 谢韫不说话,桑窈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她只能默默紧张,发懵的脑袋不停的思考谢韫此举缘由。 谢韫是谁?朝中百年难出的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有权倾天下老臣的威严,他们俩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那是为什么? 她木着脸想,她可不是那种自作多情的人,所以首先排除谢韫喜欢她。知道她是桑印的女儿,那就也不是认错人,她是个小废物,谢韫应该也不会有求于她。 思考半天,桑窈顿悟了。难道是他道德感太高,刚才没扶她,所以心中有愧? 谢韫也在凝眉思考一件事。 现在的桑窈没捡到那本手册,那么他应该怎么让她爱上他,然后娶她回家? 研读那八本册子的用处在此刻显露无疑。 他脑中一瞬间出现许多方案,可每个都略显狂野,与他行事风格不太符合。故而在实施上有一定困难。 此事还需慎重。 “谢大人。” 再听十几岁的桑窈这么叫自己,感觉很奇妙,谢韫嗯了一声,望向她道: “何事?” 桑窈认真道: “虽然你没有扶我,但我不怪你的。” 其实有一点怪啦。但没关系,谢韫后面太热情,她已经不 气了。 她停下脚步,谢韫也跟着她停了下来。 少女歪着脑袋,认真盯着他道: "今天谢谢你,我好像还弄脏了你的衣服,真的很抱歉。" 好主意。 谢韫蹙了一下眉,顺势道: "脏了吗?" 谢韫这个时候已经把衣服穿上了,桑窈指着他身后,愧疚道: “好像在里面蹭上一点,不过只有一点点,不会弄到你里面衣服上的。" 谢韫唇角绷直,不开心,看起来很介意。 桑窈见状连忙试着道: "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带回去洗……" 刚才没提是因为给男人洗衣服这件事真的很怪,搞不好会让人觉得她是想攀高枝才故意言之。而且方才旁边还有个小宫女,万一宣扬出去,于她于谢韫都不是一件好事。谢家家大业大,她洗和他家下人洗都是一回事,犯不着去冒险。 但她总得拿出态度。所以她眼下虽然这样子说,但谢韫肯定不会同意的。 “那也好。” 他又贴心道: “你不必亲手洗,叫下人洗就好了。” 以前他们成婚,谢韫给她洗了五六年的小衣,几乎没让她自己碰过这些,如今又哪里舍得她去洗这么大一件衣裳。 桑窈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弄脏的衣服就该她洗,这逻辑一点没错。 可谢家下人那么多,怎么偏让她家下人洗啊,她到时候又该解释她把谢韫衣裳带回来洗。但话她已经说出来了,再反悔会很尴尬。 谢韫的心情看起来不错,他垂眸思考片刻,道: “那明天中午,可以给我吗?” 桑窈道: “可能没干。” 谢韫蹙眉,他可没法忍受一天见不着她,思虑片刻后道: "没关系,我带回家晾晒。" 真的不至于。 桑窈还是道:“那好,那我明天中午让人给你——“ 谢温询问道:“你可以亲自给我送吗?” 她犹豫道:“这.……." />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他根本不给桑窈拒绝的余地。更遑论桑窈看谢温时总带着三分怕三分敬,遂而越发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附好吧。” 她看了一眼宽阔的宫道,道:“那谢大人,一会出宫,你找个隐蔽些的地方脱给我,好不好?” 谢温耐心的应了下来,他温和道:“好的桑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