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陈钰生开车带一家人出去玩。 他们去了全市最高级的商场,里面琳琅满目的都是奢侈品专卖店。 范倩楠琢磨道:“衍衍现在也大了,万一出席什么正式场合,总该要一套像样的行头吧?” “你说得对,不愧是当妈的,就是细心。”陈钰生拿出黑卡,大手一挥,“你眼光好,给我儿子好好添置添置,可不准考虑价格啊。” “好,知道你疼衍衍。”范倩楠抬起秀美的手指戳了一下他,“但你不能偏心啊,我们小杰都吃醋了。” “我才没有呢!”陈浩杰大声反驳,“我最喜欢哥哥了,哥哥喜欢别人我才会吃醋呢!” “这孩子。”陈钰生和范倩楠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温衍也跟着笑了。 和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可真好。 范倩楠拖着他,几乎把每一家店都跑遍了。 她精神十足,但温衍已经累得不行,“妈,我觉得都挺好的呀,不用这么纠结吧?” “什么话,我这哪儿叫纠结,我是眼光高、要求高好不好!”范倩楠摇摇头,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样子。 温衍看着她拎起衣架不停往自己身上比划,虽然引来了不少其他顾客的目光有点窘,但更多的还是骄傲,他几乎想把头高高扬起,大声向所有人宣告—— 看啊,自己正被妈妈深深地、深深地爱着。 折腾半天,范倩楠终于选中了一套满意的西服。完美的收腰弧度,相对硬挺的用料,轮廓感较强的线条,很完美地衬托出了温衍细高挑的少年身形。 最后,她还不忘选了一对精致的白金袖扣。 从头到脚把温衍捯饬完,范倩楠满意地点点头,“衍衍长得真好看,随妈妈。” 顿了顿,“也随他。” 温衍一怔,“你说的他……是指我爸爸吗?” 范倩楠本来眼圈有点儿红红的,被他一问不由笑了,“不然还能是谁啊?” “妈。” “什么呀?” “你……爱过我爸吗?” 范倩楠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坚定道:“我很爱他。” “虽然我现在跟陈叔叔在一起了,但我也是真的爱过你爸爸。” “衍衍,你要记住,你是因为爱而诞生的,是在爸爸妈妈的期待中降生的。因为爸爸妈妈彼此相爱,所以想让你也来到这世上感受被爱的幸福。” 温衍鼻腔一阵酸胀,有种想哭的冲动。 范倩楠把他搂进怀里,温柔抚摸他的头发。 “妈妈爱你。” “我们每个人都很爱你。” “我们衍衍一定是这世界上拥有最多的爱的幸运小孩。” 服装店的试衣镜清清楚楚地反射出两个人的身影。 从温衍空荡荡的眼窝、心房和头颅里,正源源不断地冒出一种血红色的细线。它们绞缠扭动 如水蛭,密密麻麻如画笔线条,编构成范倩楠身形。 而与此同时,这些血色细线也从范倩楠身上延伸开来,与温衍紧密连接,像一张密织的罗网,将温衍牢牢桎梏。 但温衍仍然一无所知。 耽溺于梦寐以求的爱里,人人甘愿盲目。 *** 买完衣服,陈钰生建议选一家餐厅吃饭,大家都休息一下。 “忙活了这半天,确实有些饿了呢。” 范倩楠看向温衍,“衍衍想吃什么?” “还是问弟弟吧,我都行的。”温衍道。 “我只要跟哥哥一样,哥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陈浩杰道。 温衍莞尔,“那我们去吃麦当劳好不好呀?我们买开心乐园餐,哥哥把自己这份的玩具也送给你。” 空气一瞬死寂。 范倩楠、陈钰生和陈浩杰以机器人般一致的幅度与角度偏转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温衍吓了一跳,“怎么了吗?” 他们语调平平、毫无起伏地齐声质问:“为什么还记得?” “什、什么还记得……?” 他们脑袋整齐地转了个向。 “真实的爱,为什么还记得?” 温衍喃喃:“真实的爱……是什么?” “真实的爱就是我们给予你的爱。” 范倩楠、陈钰生和陈浩杰手拉手围成一个圈,把温衍包围在中间。 “真实的爱只存在于这个圈里。” “真实的爱只存在于这个家中。” 温衍怔住了。 是啊,自己在想什么呢,怎么会突然想吃麦当劳,甚至还希望全家人都去吃那些油腻粗劣的食物。 他们家精致、高贵、完美,就像一个璀璨绚烂的珠宝盒,里面盛满了闪闪发光的爱。 麦当劳这种庶民饮食根本配不上他们家。 “嗯,我知道了。” 听他这么回答,三个人这才露出了灿烂到夸张的笑容。 “真是听话的好孩子。” 范倩楠在大众点评上搜了一下,选了一家最贵的法式餐厅。 这家餐厅在楼上,需要坐电梯上去。 “一层层上去太慢了,我们直接坐直达电梯吧。”范倩楠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温衍注意到她对陈钰生和陈浩杰使了个眼色。 温衍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怎么回事,怎么隐约感觉他们藏了秘密,唯独撇开了自己。 这种被排除在外的不适感,比秘密本身更让他在意。 如鲠在喉。 他的家,完美如艺术品的珠宝盒,怎么可以出现一丝裂缝? 爱,里面的爱是会漏出来的啊。 直达电梯的门朝两边豁开,像诈尸的死人张开了黑洞洞的嘴。 他们走了进去。 两扇金属门又 紧紧闭上。 合拢的一刹那,温衍看见了镜壁上倒映出的范倩楠、陈钰生和陈浩杰的身影。 他们站在自己身后,范倩楠一只手还搭在自己肩上,像极了一幅温馨的全家福。 如果忽略他们浑身上下那种红到污染人心的血红色的话。 温衍牙齿开始打颤。 他没让自己回头。 他只是闭上眼睛,再睁开。 灯光昏暗,镜壁模糊,人像影影绰绰,但仍能看得出是三个正常的人。 哪有什么血色怪物,他们可都是最爱自己的家人啊。 温衍牵动嘴角,僵硬地笑了一下。 电梯平稳上升。 温衍盯着不断跳动地鲜红数字,心里默数:二……三……四…… 快到了。 他被关在这个封闭狭窄的钢铁匣子里,都快要窒息了。 突然,楼层数字一闪,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红线。 令人不详地联想起病人死亡时心电图机上的那条线。 “这是、故障了吗……?” &ash;&ash; “♤♤” 电梯门开了。 三只手不约而同地朝温衍背后一推。 温衍踉跄着朝前栽了出去,回过头,电梯门已经重新闭合。 他慌了,不停地按电梯按钮,然而楼层数字显示电梯始终停留在四点四楼,根本没有动。 温衍脸色苍白地呆立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他们为什么要推自己出来? 不,不可能。分明是自己粗心,电梯还没到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了。 都怪自己。 温衍决定待在原地。 他不能走,也不敢走。如果瞎跑的话,他的家人会找不到他的。 小时候,妈妈这样叮嘱过他,他一直都记在心坎儿里。 这句告诫,也是爱。 因为妈妈很爱他,生怕弄丢了他,所以才会这么千叮咛万嘱咐。 温衍蹲下来,抱住膝盖,开始等待。 他习惯等待,一点儿都不会觉得难受。 等待是他从小到大的专长。 上幼儿园那会儿,他总是班级里最后一个走的,因为妈妈来接他总是最晚。 但是没关系,妈妈是为了他努力工作才这么忙。而且回家路上,他们手拉手一起唱老师新教的儿歌,妈妈还会买冰淇淋给他吃,冰凉香甜的滋味顺着回家的那条路,在舌尖上一点点融化。 爱,都是爱。 他把爱一口一口,全都认真地吃进了肚子里。 这层楼似乎是专卖亲子装的。 温衍看见前面有许多塑料模特,一大一小,手牵着手,穿着相似款式和图案的可爱衣服。 真好。 温衍眯起眼睛,露出一抹温柔笑意。 他和他的家人们是不是也可以买一套亲子装呢?这样穿出去的话,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有一个幸福的家,是个备受上天眷顾的幸运孩子。 “好慢啊……妈妈怎么还没来……” 温衍腿有点麻了,他低下头,敲了几下小腿。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些塑料模特好像离他近了些。 错觉吗? 温衍盯着它们,它们一动不动,姿势各异地站在那里。 还真是错觉。 温衍松了口气,移开眼神。 突然,余光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温衍眼珠一轮,那些塑料模特竟然离自己更近了点! 怎么回事……? 他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 它们纹丝不动。 温衍怀疑这些塑料模特是不是知道自己在看它们。可明明它们都只有一颗光秃秃的脑袋,没有长出五官。 温衍又试着将目光移到别处,又迅速转回前方。 那些塑料模特依然静静定格在那里,但温衍眼尖注意到,有几个模特的姿势变了。 果然。 它们是在和自己做游戏吗? 一二三木头人游戏。 温衍捂住双眼,试着喊:“一、二、三,木头人——!” 话音刚落,他立刻松开手,正好看见有一对亲子塑料模特轻微晃动了一下 “你们动了!”他指着它们叫道。 那个妈妈打扮的大塑料模特摇晃得更加剧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见它慢慢转向身旁的小孩塑料模特,僵硬地伸出手,抱住它,有一点一点举起来,举得高过头顶—— 狠狠往下一摔! “啪!” 将它的孩子摔了个四分五裂。 “都怪你!” “都是因为你!” “全部都是你的错!” 那个塑料模特的身体里爆发出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空洞的回声,重重撞击着温衍的耳膜。 他怎么会听不出来是谁的呢,如此尖锐又刺耳的骂声。 他的妈妈,范倩楠的声音。 “你就是个累赘!你怎么不去死!你就该和你爸一起去死!”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你爸对吗?我告诉你,他就该去死!赚不到大钱也就算了,还偏偏生了那种要花钱的病!” “我就是不把存折拿出来,我就是不让他去医院,我就是要让他躺在床上等死!” “还有你,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掐死,省得你现在来祸害我,趴在我的身上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如果没有你,我日子不知道比现在好过多少!我早就嫁给有钱人做阔太太过好日子去了!” 那个塑料模特的身上,还穿着运动风的棒球服,柔软的面料, 清爽的色彩,T恤胸口还印着一行圆滚可爱的英文字: Weareafaly. 我们是一家人。 它握住倚靠在一旁当装饰的棒球棍,一下一下地抡向地上那具残破的塑料童模,碎片在它滔滔不绝的苛责辱骂中四散飞溅。 “住手……” “住手啊……” “求求你……不要再这样了……” 温衍痛苦地捂住脑袋。他的头颅、眼睛和心脏都开始剧痛,明明已经空无一物了,为什么还会这么痛呢? 那个塑料模特手中的棒球棍抡得呼呼带风,仅是听着就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切骨恨意。 它就这么砸啊砸,直到把它的“孩子”砸成满地再也无法修复的零星碎块才停下。 然后,它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了温衍。 那些塑料模特也都静静地看着他,用它们那一双双仅有浅浅轮廓的眼睛。 温衍知道,它们在等待下一轮一二三木头人游戏。 但他不想再玩了。 只要输掉一局,“范倩楠”就会迁怒“温衍”,把怨恨和不甘都发泄在“温衍”身上。 他妈妈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他妈妈既美丽又温柔,既宽厚又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可那些塑料模特似乎想让他把游戏继续下去。 是不是只有这样,每个“范倩楠”才能都有理由杀死、摆脱自己的孩子“温衍”了呢? “我、我要走了……”温衍颤声道,“我妈妈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谁知他刚移开眼神,那些模特就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迫近他。他吓了一跳,只得重新盯住它们。 又有一对母子塑料模特来不及站稳,身体略有晃动。结果“范倩楠”当即爆发出一连串的恶毒咒骂,和之前那个塑料模特一样,发了疯似地把“温衍”砸了个粉碎。 温衍悲恐交加之下还注意到,那些模特手里不知何时都握住了一根棒球棍。 他只得继续凝视它们,一瞬不错。 汗珠渗出,顺着他苍白的额角留下,淌过脸颊时就像眼泪一样。 “叮。” 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紧接着,温衍听到范倩楠对他说话了: “衍衍,妈妈可算找到你了,妈妈都担心死了。” 他一喜,刚要回头却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回头! 如果回头的话,他一定会被蜂拥而上的塑料模特们打死。 “衍衍,你怎么了?” “衍衍,妈妈在这儿呢,你快来。” 范倩楠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担忧,像带着小勾子一样,迫使温衍回头。 温衍也真的很想很想回过头。 回头,转身,扑进妈妈的怀里,回到爱他的家人身边。 可是他不能。 塑料模特们蠢蠢欲动,自己一旦松懈, 它们一定会趁机扑上来, ⑸(格*格党文学)⑸, 把自己砸成一滩骨屑肉泥。 范倩楠还在孜孜不倦地呼唤他。 “衍衍,你怎么不理妈妈了?你别吓妈妈呀。” “衍衍,衍衍?你回头看一眼妈妈好不好?妈妈很担心你,就看一眼。” 温衍的眼球不停地颤抖。 选择爱,就意味着选择死。 但如果没有爱,和死也没什么两样。 他就这么被卡在中间,举步维艰,进退两难。 范倩楠甚至伸出了双手,温柔地环抱住了他。 “衍衍,你不知道,妈妈有多害怕把你弄丢。” “你是妈妈的宝贝,如果没有你,妈妈的生命也黯淡无光。” “衍衍,算妈妈求你,你就回头看妈妈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温衍的呼吸是滚热的,汗水是冰冷的。 他在剧烈地动摇,回过头去只是时间问题。 他真的太渴望获得爱了,浑然没注意到范倩楠那双拥住他的双手,正神不知鬼不觉地探向他的口袋。 他的口袋里,还留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觉察的东西。 范倩楠嘴角高高牵起,快扬到太阳穴。 她的喉咙里还不断发出温言软语,脸上却挂着如节日小丑般硕大灿烂的笑。 她要拿到那件东西,毁掉。 那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东西,会令温衍回想起真正的真实的爱。 果然在。 她忍住得意大笑的冲动,握住了那件东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范倩楠猛然爆发出惨叫,把温衍吓了一大跳。 他不及思索,立刻回头,只见范倩楠捂着一只手,面容痛苦到扭曲,嚎出了满脸的眼泪。 地上,躺着一根银白闪耀的东西。 温衍弯下腰将它拾起。 原来,是一枚做标本用的昆虫针。 温衍慢慢将它握紧。 针尖抵着大拇指指腹,冰凉的刺痛感。 虽然没有破皮流血,但这种十指连心的痛意却十分真实。 “哐啷啷!” 暴动的塑料模特在他握住昆虫针的一瞬间彻底静止,七歪八扭地瘫倒在地,宛如一片满是断肢残臂的凄惨抛尸现场。 温衍垂下头颅,像脖子折断,垂得很低,满脸阴影看不清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苍白清秀的少年面容上挂满了清甜的笑意。 “妈妈,我终于等到你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范倩楠也笑了,“那当然啦,你不知道妈妈有多着急呢。” “妈妈。” “嗯?”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小时候放学等妈妈来接我时的情形。不管是刮大风、下大雨,妈妈总会出现。” “傻孩子,怎么就想起那么早以前的事了。” “妈妈,你还记得回家的路上,你会买冰淇淋给我吃吗?” “嗯,记得。” “那我最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你记得吗?” “是巧克力,对不对?” “不对哦。”温衍笑着摇头,“巧克力是我现在才喜欢的。好像是有个同学吃了我的豆沙面包后,送了我一盒巧克力做赔礼,我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巧克力是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样啊……”范倩楠一拍手,“那一定是香草了!还是家附近那家小卖部冰柜里的火炬蛋筒!” 温衍笑出了声。 范倩楠道:“怎么啦,妈妈答对了你这么开心啊?” 温衍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他确实喜欢火炬蛋筒,但他从没吃过,只能在看见其他小朋友吃的时候,想象它香甜的味道。 “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他屈起指节,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妈妈,你的回答我真的好喜欢。” 昆虫针从西装衬衣的袖管悄无声息地滑出,泠泠闪动的寒光与白金袖扣交相辉映。 那枚范倩楠为他精心挑选的、与西服最相配的袖扣。 “但是,很遗憾。”温衍高高扬起昆虫针,毫不犹豫地朝范倩楠刺了下去。 “你的答案,每一句话,都是错误的解——!”!
第 57 章 爱之家·其壹(1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