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黑羊祀·其叁(1 / 1)

“喀啦——啪!”

空气中传来碎裂的声音。

世界像被打碎的陶瓷器皿,绽开无数条裂纹。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陶林”兀自撕心裂肺地狂叫,他的脸孔和身体也和这个世界一样,“噼里啪啦”不停地绽开新的裂纹,很快就会彻底破碎。

不懂啊,他真的搞不明白啊,这明明是他创造的意识世界,他在这个世界是比肩神明的存在,只有他才能控制这里的一切。

为什么现在他非但没能伤害温衍分毫,就连这个世界都要消失了?

他想啊想,百思不得其解。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他创造的。他还愚蠢地以为自己是主宰,殊不知自己在毫无觉察的时候,就已然沦为了棋盘上被摆弄算计的棋子。

只是,他死都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生时的命,死后的魂,他从来都没能自己掌控。

原以为自己创造出的意识世界总能归自己所有了,谁料还是摆脱不了被拿捏玩弄的命运,这叫他如何能承受!

但无论多不甘心都没有用了。伴随一声响彻天地的破碎之音,这个世界连同“陶林”,终于化为无数纷飞的碎片。

有一枚碎片恰好是“陶林”眼睛的部位,定格出他在最后时刻的惊惧、绝望与茫然。

碎片变成漫天飞扬的细密粉末。

雪白的,闪烁着莹莹微光,梦幻如星尘。

蝴蝶的鳞粉。

鳞粉缓缓汇聚起来,幻化成拖曳着三对巨大羽翅的俊美少年的银白身姿。

是祂,侵入并干涉了这个世界,以“标本室的怪物”和“转校生”的身份追随至温衍身边。

也是祂,将这个世界的核心修正成了温衍,让他取代“陶林”成为真正的主宰。

所以,无论这个世界的恶意有多庞大、多恐怖,都不可能对温衍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总算可以结束了吧?”祂用标志性的半含笑意的轻快语调道。

然而,祂和温衍却并未如祂预料的那样回到现实世界。

此刻在祂眼前如戏剧开幕徐徐展现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

就像俄罗斯套娃,打开外面最大的那个玛特罗什卡娃娃,会发现里面还藏了娃娃。

祂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而略带悲伤的笑容。

“是吗……是这样啊,这段因果还没到完成的时候,所以你还不愿意离开对么?”

“你用你的喜悦、痛苦、悲伤、憎恨,还有那如同青蓝火焰无声燃烧的执念,将这个本该消失的意识世界延续了下去。”

祂跪坐下来,背上那三对大到与修长身形比例失调的羽翅在地上铺展,星芒闪烁,光华璀璨,仿佛有一汪银辉荡漾的湖泊在身下凝聚。

祂轻轻抱起温衍,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我知道,你

一直都是特别害怕孤独的孩子,这一点从不曾改变。”

“⒗”

“明明这就是我被你创造出来的意义。”

温衍眼皮轻微颤动了一下。

他喜欢江暮漓的膝枕,现在的感觉就像枕靠在江暮漓怀里,鼻端浮动的尽是他身上好闻的香气。

喜欢。

非常喜欢。

祂俯下脸,亲了亲温衍乱抖的睫毛。

“等你醒来,肯定又看不见我了吧。”

“记得要早点发现我。”

“虽然等你也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但还是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毕竟我也是会寂寞的。”

***

温衍被人发现晕倒在走廊里,有好心的同学送他去了卫生室,卫生老师帮他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他在床上躺了半节课就回教室去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今天和以往的任何一天毫无不同。

本该是这样。

但不知为何,温衍总觉得胸口闷闷地发痛。

放学的时候,他看见夕阳投进窗户,一小块光斑照亮了黑板右下角值日生的名字。

那一瞬间,周围的氧气仿佛被大幅抽走。温衍捂着心口,胸腔里像被突然揉进一把碎冰,冻得痛不欲生。

为什么会这样?

他自己也搞不明白。

他觉得自己早就活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身体还活着,可灵魂早已死去。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体会到心痛呢?

温衍背起书包,回家。

书包很沉,压得他肩膀酸痛。

不过,他的书包里一向装满了各种习题册和辅导书,重也是正常的。

等温衍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快趴在地上了。

窗口的灯……怎么是亮着的?

温衍皱起眉头。

他记得自己每天出门前都会把灯都关掉的,而且他家小区是高级别墅区,安保很到位,根本不可能出现进小偷的状况。

难道是自己今天忘关了?

温衍莫名有些不安。

把钥匙插.进门锁,他慢慢转动门柄。门都还未打开,一股怪异的血腥味已然从豁开的缝隙里泄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温衍胃里猛一阵抽搐,差点吐出来。

他抬起轻颤的指尖,推开了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将本就奢华富丽的装潢愈发映照得流光溢彩。

“你回来啦,衍衍。”

“你妈可等你好久了,你再不回来她都要急死了。”

范倩楠和陈钰生坐在法式古典长餐桌的两边,笑容灿烂地看着他。

温衍的喉咙像突然被橡皮筋扎紧,连呼吸都困难。

“傻孩子,还站在那儿L干嘛,快过来。”范倩楠柔声道。

温衍握在门柄上的手指紧了又紧,还是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他一落座,范倩楠和陈钰生就大力鼓起掌来。

规律地,整齐地,响亮地。

持久不息。

他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好像只要他不说话,他们就会一直鼓掌下去。

温衍喉结鼓滑了一下,艰难地挤出一点干哑生涩的声音。

“怎么……你们……”

“你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你这次月考又考进了年级前三。你陈叔叔特别高兴,说要在饭店摆一桌给你庆祝。我说不用,衍衍从小就爱吃我做的菜,当妈的这种时候不露一手更待何时?”

范倩楠边说边笑,笑得合不拢嘴。涂得鲜红的嘴唇和雪白整齐的牙齿形成鲜明的对比,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泛着光。

“对了,小杰呢?”陈钰生道,“这孩子平时最亲他哥哥,总吵着闹着要衍衍陪他一起玩儿L。怎么这会儿L人倒突然不见了?”

范倩楠嗔怪,“你这脑子,小杰不是等不及要见衍衍,直接去衍衍学校了吗?”

陈钰生一拍脑袋,“对对,我想起来了。衍衍,你见到小杰了吗,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早回来啦。”范倩楠伸手一指,“小杰不正趴在衍衍背上吗?”

温衍浑身剧震,他想转动脖子往后看,但脖子好像被死死掐住,一动都不能动了。

他眼珠慢慢向下一轮,自己的肩膀上,果然搭着一双手。

“哥哥!”

他听见陈浩杰欢快地叫道。

啊……怪不得会感觉那么重,原来是背上多了一个人的关系啊……

“好,一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准备开饭吧。”陈钰生搓了搓手道。

范倩楠站起身,笑盈盈地揭开餐盘盖。

“前菜,生腌眼珠沙拉。因孤独而彻夜流泪的眼睛是绝佳的食材,再用鲜血与眼泪做成的酱汁来调味,你们一定会喜欢。”

“主菜,勃艮第红酒炖心脏。心脏选用的是一颗敏感纤细的心,这颗心在漫长的寂寞岁月里熟成,拥有更加催人泪下的风味。”

“甜品,大脑慕斯蛋糕浇淋蜂蜜。虽然曾经拥有过幸福记忆少之又少,但还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重拾幸福。这种苦涩又甜蜜的味道,一定叫人欲罢不能。”

……

范倩楠依次掀开一个又一个餐盘盖,长餐桌上满满都是鲜艳多彩的食物。

泛着湿润鲜红光泽的,粉白的还在微微轻颤的,漆黑犹如葡萄般汁水丰盈的……

“吃吧,衍衍。”

范倩楠露出慈爱的笑容,眼睛笑得很弯,嘴角朝两边高高翘起。一时间,她的脸上仿佛只剩这三跟弯得夸张的线条。

“这是妈妈特意为你做的。你不是一直很羡慕其他小朋友能吃到妈妈做的饭菜吗?”

温衍指尖动了动,瑟瑟颤抖地握住刀叉。

他的眼睛好痛,一定在流泪。

他的心脏好痛,

✕(),

一定在痉挛。

痛……痛……怎么会这么痛?

难道是因为他的眼睛、心脏和大脑都被范倩楠切割下来,做成了这顿幸福美满的团圆饭的关系吗?

那他不该觉得痛,也不该流泪。

因为,被一群爱他的人包围,开心开心地吃饭聊天,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想的事情吗?

既然能实现这个愿望,献出他的眼睛、心脏和大脑又有什么关系呢?

爱,爱,爱。

只有有爱,有足够多的爱,就能填满他的眼眶、头颅和胸膛。

温衍拿起刀叉,慢慢地笑了。

“妈,谢谢你,你辛苦了。”

客厅一角的落地镜映照出他此刻真实的模样。

眼睛是两个血窟窿,殷红的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在尖削的下巴汇聚成滴。

心脏已经被剜掉,只在单薄胸膛的左侧留下一个硕大的空洞。

但他仿佛无知无觉。

他被家人们包围着,享受着他们对自己的关心,心中唯有前所未有的快乐。

爱填满了他的眼睛,所以他盲目。

爱填满了他的胸膛,所以他幸福。

爱填满了他的头颅,所以他满足。

现在的温衍,既盲目又幸福,而且特别满足。

晚上睡觉前,范倩楠特地进来跟他道晚安。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温衍不好意思道。

范倩楠抚摸着他的头发,柔声道:“在妈妈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温衍纠结了一下,小小声问:“你是比较喜欢我还是弟弟呀?”

范倩楠一怔,忍俊不禁道:“怎么问这种傻问题?”

温衍嘟囔:“我就是想知道嘛……”

“傻衍衍,妈妈爱小杰,也爱陈叔叔,但在这世界上,妈妈最爱的人永远是你。”范倩楠亲了亲他,“在妈妈心里,没有人能和你比。”

妈妈的亲吻很温暖,还透着淡淡的香气。

温衍舒服得缩了一下脖子。

“快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呢。”

范倩楠帮他掖好被子。

温衍乖乖点了点头,听话地闭上眼睛。

安宁又静谧的夜晚。

今夜,一定做个美好的梦吧。

幸好他睡得够沉。

如果他现在睁开眼睛,看见的一定是那三个人直挺挺地站在床边。

他们俯瞰着他,窥伺着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雪白的牙齿,猩红的口腔,邪恶的目光。

而他沉浸在虚假的爱里,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