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转校生·其贰(1 / 1)

“还以为你不会发现呢。”江暮漓略耸了耸肩,露出无奈中掺杂了自嘲的笑容。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是被我吃掉了。”

真诚是必杀技。

温衍无语凝噎。

江暮漓语调柔和平静,道:“你睡着的表情很可爱,我看得入了迷,忍不住想亲你一下。”

温衍愣住了。

为、为什么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讲这种话!

而且这种话从他嘴里讲出来自己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但我觉得这样不好。”江暮漓道,“我也不想吵醒你去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才采取了这么一个折中的办法。”

温衍羞得都恼了,“……折中的办法就是吃掉我剩的半个面包?”

江暮漓看着他,坦然道:“真正甜美的并非面包本身,我想触碰的也不是面包。”

即使是面对这样一张脸,温衍也实在顶不住了。他捂住耳朵,面红耳赤道:“你别说话,我不想听!”

江暮漓听话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黑琉璃般的眼睛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温衍努力保持视线不偏不倚,不看他,更不搭理他,甚至还在课桌上划了一道三八线。

下午上课时候,有老师问温衍脸怎么这么红,明明电风扇一直在吹,还越来越红,是不是发烧生病了。

温衍闷声闷气地说没。

他还能说什么?总不见得说自己是被臊的吧?

丢人。真丢人!

不过,虽然他刻意无视了江暮漓,但江暮漓一点儿都没生气,脸上始终带着清浅的笑意,仿佛只要能和他做同桌,就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事情。

真是不懂这个人,温衍暗暗地想,想了整整一节课,浑然没发现自己笔记本上全是无意识瞎画的图形,半个字没记。

歪歪扭扭的圆,是他模糊的情绪。

凌乱纠缠的线,是他乱拍的心跳。

“温同学。”

江暮漓又在轻声叫他。

温衍假装看书,装听不见。

“温同学,温同学。”

江暮漓锲而不舍,就连唤他时的语气都含着笑意。

温衍受不了了,江暮漓的声线和他外表一样无可挑剔,清越温柔,还带着成长期少年人特有的磁性。

温衍觉得自己简直成了海上的水手,一不小心就会被塞壬给勾到海里去。

他埋下头,低声问:“怎么了嘛?”

江暮漓说:“我橡皮没带,你能借我一下吗?”

还算正常。

温衍松了口气,把橡皮给他。

江暮漓认真地把三八线擦掉了。

擦的时候,他眉尖紧蹙,面笼寒霜,前所未有的严肃。那副如临大敌的阵仗,瞧得温衍后背都有些毛毛的。

直到彻底擦干净,江暮漓才松弛下来,把橡皮还给了他。

接过摩擦得

温热的橡皮,温衍简直无语到家了。

这个人……擦的时候是有多用力啊?

区区一条铅笔印子,至于这么较真吗?

幼稚,相当幼稚。

温衍嘴角忍不住上扬,担心被人发现,又赶紧用手掩住,继续刷题。

虽然现在他脑子里就是一锅直冒粉色泡泡的浆糊,送分题都只能写出一个“解”字。

***

回到家,打开门,走进黑洞洞的豪华客厅,温衍才终于冷却下来。

江暮漓不在,包围着他的闪烁彩虹光晕的肥皂,也彻底破裂消失了。

他跌回了冰冷的现实。

属于他的现实。

他又变回了一个人。

和往常一样,他去了趟地下室,然后才上床休息。

孤独的感觉可真难熬,尤其在有了同桌之后。

温衍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会儿,一骨碌爬起来打开台灯,从笔袋里翻出了那块江暮漓用过的橡皮。

他试试探探地把橡皮移近鼻端,轻轻嗅了一下。

有淡淡的香。

橡皮本身没有香味,是江暮漓身上的香气。

这块橡皮,曾被江暮漓紧紧握在手心。

温衍捧着橡皮发了很久的呆,终于下定决心似地,一头重新钻回了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一只纤瘦苍白的手伸出来,一把抓住床头柜的橡皮,然后迅速地缩回了被窝里。

跟做贼似的,生怕被谁发现。

温衍把这块橡皮塞到了枕头底下。

明明枕头下面适合放的是护身符,但这一夜,温衍还是像得到了奇妙的守护一般,久违地拥有了安稳温暖的睡眠。

***

走进教室后,温衍明显感觉到一种不同往日的兴奋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原来,班主任刚进来说了一嘴,提醒他们下周一年级里组织了科普研学活动,只需要上上午的课,整个下午的课都被参观科技馆替代。

这种活动每学期有一两次,是枯燥繁忙的高中生活里难得的放松,每个学生都很期待。

但温衍情愿没有。

因为这种活动意味着会有自由活动时间,需要以小组形式行动,老师会在出发前让学生们自由组队。

每当这时,人缘好的学生就会面临纠结和谁在一起的甜蜜烦恼,关系好的和关系好的也一定早就约好要在一起。

而落单的学生,最后只能被老师随便安插进哪个组里。这个小组原本的成员可能会在老师宣布的时候互相递个眼色,撇撇嘴,用口型说“真倒霉”。

当然,这还不是最尴尬的。

自由活动的时候才是。

好朋友们一起开开心心地逛吃聊天,而那个被强塞进来的人要么被甩掉,要么跟在后面,连一句话都插不上。

温衍上次就是这样的经历。

他很知趣,没有打扰别人的兴致,独自一人瞎

兜瞎转,

直到集合时间。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个人和十个人还不都一样玩儿,却还是不想再有一次这样的经历。

广播里传出带着滋滋杂音的吵闹音乐,出操时间到了。

满满一操场的学生整齐划一地朝天空挥舞胳膊,像一群疲惫不堪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的僵尸。

温衍讨厌做广播操,但不讨厌体转运动。

因为做体转运动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江暮漓。

不用偷偷。

江暮漓的个子是班里男生最高的,排在队伍最后面。

尽管如此,他还是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个,像修挺的青松翠竹。

转身的时候,温衍稍微偏了偏头,好看得更清楚。

阳光直射下,江暮漓英俊的五官被照出峡谷般深邃的轮廓,狭长的阴影覆盖整个眼眶。

他规矩地穿着校服,白衬衣一尘不染,黑领带整齐束在领口,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因为想耍帅所以外套里面故意不穿衬衣改穿T恤。

每看一次,心跳加速一点。

最后一个八拍,温衍抡着胳膊回过身。

正好对上江暮漓笑意盈盈的脸。

江暮漓也在看他,并且发现他在光明正大偷看自己。

温衍的耳朵和脸颊瞬间冒烟。

他赶紧别过头,脸红红,气鼓鼓。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气,明明江暮漓笑得那么好看。

好看到在熙熙攘攘的学生堆里也格外清晰,像被无数发着光的细线描绘了轮廓边缘,泛出温柔的白光和洁净的味道。

温衍以前几乎从不生气,或者说,已经没什么事情能牵动起他生气的情绪。

为什么江暮漓对他笑,反而会让他气鼓鼓的?

温衍觉得自己有些怪,有些别扭,

这种症状是从暮漓出现才开始有的,也只对江暮漓发作。

越来越严重。

***

傍晚放学后,轮到温衍和江暮漓留下来做值日生。

教室里已经走得没有什么人了,夕阳在窗外变得越来越暗,橘黄色慢慢变成发黑的暗红。

江暮漓擦着黑板,尘埃浮动的空气里,慢镜头一样地漂悬着渺小的星河,像是地理课上幻灯片里展示过的宇宙想象图。

温衍心不在焉地理着粉笔盒,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黑板上飘。

黑板右下角写着值日生的名字,他和江暮漓的名字并列在一起,亲密无间。

不想就这么被擦掉。

温衍心里有点舍不得。

但江暮漓已经快把黑板擦干净了,只剩那一小块区域。

应该很快就会被擦掉了吧?

温衍咬咬下唇,不忍心看到。

身后传来了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

温衍回过头,只见江暮漓捏着粉笔,认真地在两个人的名字上画了一把伞。

“你

这是什么意思啊?”温衍闷闷地开了口。

江暮漓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这是相合伞,偶像剧和少女漫画里经常出现。”

温衍没想到除了那些神秘莫测的犹如箴言一般的话语,还能从江暮漓嘴里听到“偶像剧”、“少女漫画”这样的字眼。

他“哦”了一声,他从来不看这些,男女主要么笨要么傻,却能对彼此不离不弃,最终收获幸福。这种剧情,想想就觉得讨厌。

“你还喜欢看这种东西啊?”

“嗯。”江暮漓承认得爽快,“对我而言,这些都是很有必要的学习素材。”

“听不懂……相合伞到底什么意思?”

“相合伞代表两个人正陷入热恋。”江暮漓顿了顿,“或者其中单恋的那个人对另一方抱有期待,希望得到回应。”

温衍的脸在快要燃烧殆尽的夕阳里,红得沸腾了起来。

他一把捞过黑板擦,“唰唰唰”地把相合伞擦了个干干净净。

江暮漓露出可惜的表情,“我很认真才画好的。”

温衍又变得气鼓鼓了,活像只小番茄色的河豚鱼。

“你瞎说,谁单恋你了?我才没有,我谁都不喜欢!”

江暮漓有点无辜地看着他,“我没说过呀?”

还耍赖!

温衍的脖颈都羞赧得泛起粉色。如果现在往他的脸颊上打一个鸡蛋,几秒钟后就能出现一个金灿灿的太阳蛋。

“你明明刚说过,什么相合伞象征一个人暗恋另一个人……”

温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蚊子叫。

江暮漓笑了。

“是这样没错。”他道,“但我画的相合伞里,那个满怀喜欢与憧憬的人不是你,是我。”

温衍一震,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可努力好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

“温同学,最近我有做错什么吗?还是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江暮漓真诚发问。

温衍不停地抠着讲台边沿的凹槽,“为什么这样问?”

“这几天我总觉得你有时不太高兴,好像在对我生气。”江暮漓道。

温衍嘴硬,“有吗?”

“今天早操的时候你就生气了。”江暮漓答得认真,“你上周体育课脚扭到了,我陪你去医务室,你也生我的气了。”

“我跟你说话你不理我,我就给你写纸条。我看见你把纸条都夹进笔记本里收好,但一张都不回我。”

“我以为你还在为豆沙面包的事生气,买了巧克力想赔给你。你收到的时候我以为你很高兴,因为我看到你笑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你捧着盒子发了会儿呆,好像又不开心了。”

温衍听不下去了,“你说够了没有。”

江暮漓听话地闭上了嘴。但看他的表情,显然肚子里还憋了一堆委屈。

温衍拿起扫把,闷声不响地开始扫地。

扫地可以让他一直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就不会被人看见。

扫完一条走道,温衍直起腰,看着教室窗外道:“你别再对我好了,也别说会让我误会你喜欢我的话了。”

他生气,每一次生气,都不是在生江暮漓的气。

江暮漓那么好,他怎么能生他的气。

真正讨厌的,是自己因为江暮漓而变得患得患失的心情。

这样的心情令他雀跃,也让他痛苦。

“不行。”江暮漓说。

两个字,就让温衍很不争气地泄了气。

喜欢江暮漓,也想被江暮漓喜欢,好像是他的本能。刚才说出的那句话,已经是他用尽全力对本能做出的最大抗拒。

“你还不了解真正的我。”温衍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等了解了,你就会觉得讨厌,甚至害怕。”

江暮漓握过他的手,一根一根揉松他的手指,不让他伤害自己。

“喜欢一个人用的是心,心无法帮助你了解谁,只会指引你的灵魂,让它知晓该向着谁而去。”

温衍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江暮漓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懂。就算当时不一定懂,他也会存进心里一遍遍反刍,直到心跳再一次乱了拍。

但也正因懂,雀跃与痛苦才会更深刻。

所以现在,他还是避重就轻,鼻音浓重地咕哝:“你总喜欢讲这种奇奇怪怪的话。”

江暮漓微笑,“你可以用最简单的方式理解。”

温衍用手背抹掉眼角湿.漉.漉的痕迹,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的意思是,这次参观科技馆,你想跟我一起?”

江暮漓一怔,随即笑着点头。

温衍说:“我得考虑考虑。”

江暮漓说:“你应该知道,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不会去。”

温衍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从江暮漓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行动和语言,全都只围绕着他、只追逐着他。

从教室出来后,江暮漓领着他往楼上走去。

温衍问:“那么晚了要去哪儿,不回家吗?”

顶楼天台的门常年紧锁,但不知为何,江暮漓轻轻一拧,竟然打开了。

夜风呜咽。

他们的头顶是早早黑下去的天空。

江暮漓微叹了口气,“真遗憾。”

温衍哑然失笑,“什么呀,你不会还想带我来这儿看星星吧?”

江暮漓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与其说是看星星,不如说仰望曾经的故乡。”

温衍觉得他有点傻气,“这里是市区,光污染那么严重,肯定什么都看不到啊。”

江暮漓肃然道:“在不远的未来,我们会一起躺在草地上看星星,我牵着你的手,徜徉在群星之间,俯瞰可观测宇宙。”

温衍觉得他更傻气了。

但稍微想象一下,又忍不住觉得十分美好。

江暮漓和他深深喜欢的宇宙一样浪漫。

大朵大朵暗红色轮廓的云,缓慢浮动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

远处高楼顶端,一架飞机的导航闪灯以固定频率一下一下地亮着,慢慢地消失在厚重的云层里。

夜航飞机总会给人特别孤独的感觉。

但温衍现在一点儿都没再觉得孤独。

假如江暮漓能一直一直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这样的话,他也可以把家里地下室的那些人都给解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