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陈卫国的反复追问，陈默脸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慢慢把手里的酒瓶和塑料口袋放到桌上。
“爸我”他张了张嘴，想找个借口，可对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像是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知道，瞒不住了。
“我问你房本呢？！”陈卫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还有那本存折！你说话啊！”
刘桂英在一旁捂著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小默啊，你快说话呀，别惹你爸生气”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实话实说，“房本让我抵押了。”
屋里瞬间死寂。
“什么？！”陈卫国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重锤砸中了胸口，踉跄著后退一步，扶著桌沿才没倒下，“你给抵押了？那钱呢？！”
“下午找清算组签了承包合同，把三厂包下来了。”
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房本在银行抵押了一万，林叔给担保了三万，我又把你那本机械设计里的图纸卖了，一共凑了八万块。”
“轰隆”一声，陈卫国脑子里那根绷了几十年的弦，断了。
“我草拟吗！”陈卫国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往陈默脸上扇。
刘桂英扑上来拉住丈夫，哭喊道：“卫国！卫国你别冲动！孩子知道错了！”
“小默，你快跪下给你爸认个错啊！”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表舅妈。
她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勉强挤出来点笑意，在看到屋里的阵仗时，瞬间僵住了。
刚才在门口，她就听见了动静。
这趟来是想再来劝劝陈默去南方，毕竟那两百块人头费和不少的工资抽成她舍不得。
可眼前这情况
“姐，姐夫，这是咋了？”表舅妈小心翼翼地把点心放在桌上，目光在陈卫国铁青的脸和陈默平静的脸上扫来扫去。
刘桂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把抱住弟妹，嚎啕大哭：“他舅妈啊，我不活了！”
“这个混小子他把房本卖了！把家里的钱全拿去包那个破厂子了！那是八万块啊！我们家以后可怎么活啊！”
表舅妈一听八万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啥？！小默，你疯啦？”表舅妈也顾不上那点亲戚情分了，指著陈默的鼻子骂道，“那红星厂是个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吗？欠一屁股债！你把钱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就没了！”
“你这孩子胆子咋就这么大？房子没了，你让你爸妈老了住哪儿？睡大马路啊？”
“表舅妈，这事儿我心里有数”陈默揉了揉太阳穴。
“你有个数屁！”表舅妈嗓门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默脸上，“你现在赶紧去把钱退回来！哪怕赔人家点钱，咱们把房本赎回来也行啊！大不了不去穗城了，去你表舅的厂子，几个月也就赚回来了！这时候可千万别犯浑了！”
屋里吵成一团。
陈卫国喘著粗气，刘桂英哭得背过气去，表舅妈在旁边跳着脚骂。
陈默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看着表舅妈，平静地问了一句：“表舅妈，你说让我赔钱把房本要回来？”
“对！赔钱也要退！”表舅妈理直气壮。
“舅妈，”陈默嘴角一扯，突然往前凑了一步，“签合同的时候清算组说了，如果我要违约要赔五万。”
“五万？小默，这五万算得了什么？你只要跟你表舅去南方，很快就”
舅妈的话说道一半就被陈默打断，“算得了什么？这话说的真轻巧啊。”
“我就算跟表舅进了厂子，每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三五百块的收入。五万块，我就算扒皮抽筋不吃不喝，也得攒个几年吧？”
“怎么到你嘴里，就不算什么了？要不您先借我五万？”
表舅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张著嘴，脸上的肉抽搐了两下。
“你这孩子抬什么杠？！我家哪来的五万块？”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既然你家没有五万，那多管什么闲事！”
“你”表舅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股泼辣劲儿泄了大半。
她看着陈卫国夫妇那副穷困潦倒的样子，心里那点贪念瞬间变成了恐惧。
这家子要是真烂透了，回头再把自己家也拖下水
想到这，表舅妈抓起那两盒还没拆封的点心，像是怕被抢似的塞回怀里，“行行行，你们爱咋折腾咋折腾！”
说完转身就往门外溜，临走前还留下一句，“我看你们是没救了！以后也别说你是我们家亲戚！”
说完，她拉开门，一溜烟跑没影了，连句客套话都没留下。
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桂英压抑的抽泣声。
陈卫国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像是老了十岁。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半晌，陈卫国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