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出了门,没去厂里,而是往市中心走。
他要找一个人。
林国栋,父亲的老战友,转业后在市工商银行当信贷科副科长。
前世,父亲摔断腿后,是林国栋帮忙联系医院,还借了五千块钱。后来因为被人陷害,林国栋降职到储蓄所当柜员,再也没起来。
上午九点,工商银行信贷科。
陈默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才看见林国栋夹着公文包匆匆走来。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林叔。”
林国栋一愣,认出他来:“小默?你怎么来了?你爸呢?”
“林叔,我想找您贷笔款。”
办公室里,林国栋听完陈默的话,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贷款承包三厂?”
“对!承包三厂。破产清算组的公告我看了,整体资产打包八十万,但可以分期付款。我想签承包协议,首付百分之十,八万块,剩下的分期三年付清。”
林国栋放下茶杯,盯着他看了很久。
“小默,你知道八万块钱是什么概念吗?”
“知道。我爸我妈十六年的工资。”
“那你还敢想?”林国栋摇头,“且不说银行不可能给个人批这么高额度的贷款,就算批了,你拿什么还?厂子停了两年,设备老旧,没订单,没工人,你接过来干什么?”
陈默从兜里掏出两张存折,放在桌上。
“林叔,这是我家的全部家当,六百七十二块七毛。还有这个,”他又掏出房本,“可以抵押。”
林国栋看着那些东西,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是要把家底都押上?”
“是。”
“为什么?”
陈默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因为如果我现在不押,到明年这时候,我们全家去南方打工。林叔,背井离乡遭人白眼过日子,不是那么好受的吧?”
林国栋沉默了。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他妹妹一家就在三厂,去年下岗后去了港口城市,在码头扛大包,总被人嘲讽什么外地佬。
“小默,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您,不是以我爸儿子的身份,是以红星机械厂未来厂长的身份。”陈默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
“这是我做的复产计划。第一步,召回五十名老工人,用现有设备做最基础的机械配件。南方乡镇企业现在对配件的需求很大,只要能开工做出样品,绝对能拿下订单,第一个月就能有现金流。”
林国栋接过计划书,看得很慢。
三页纸,字迹工整,数据清晰。设备清单、原材料成本、人工成本、市场报价、利润率,甚至包括冬季供暖的煤炭采购渠道。
这不像一个十九岁技校生能写出来的东西。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林国栋抬起头。
“林叔,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我妈干了二十四年。我从小在厂里长大,每个车间、每台机床我都熟。”陈默顿了顿,“而且,我没退路了。”
窗外,雪还在下。
林国栋点了支烟,抽了半根,突然问:“你刚才说,南方有订单?”
“是一家乡镇农机厂,需要传动齿轮,每月要五千套。一套我们报价四块二,成本两块八,毛利一块四。五十个工人,三班倒,一个月能做八千套。”
“你怎么联系上的?”
“我在杂志上看到过他们的求购信息。”
林国栋又沉默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老刘,是我。问你个事儿,南方那边的农机厂,现在齿轮采购价多少?嗯,对,要国产的什么?四块五?质量怎么样?行,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陈默:“市场价四块五,你报价四块二,有优势。但你怎么保证质量?”
“因为做这批齿轮的人,当年做过援外项目的同一批产品。”陈默说,“王守仁,王师傅,您认识吧?八级钳工,他带班。”
林国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承包协议,首付八万。你有多少?”
“六百七十二块七毛。加上房子,评估能有一万。还差七万。”
“七万”林国栋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帮你做个担保,但最多三万。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够了。”陈默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林叔,谢谢。”
“别急着谢,”林国栋摆摆手,表情变得严厉,“钱是我个人担保的,所以规矩得按我的来。”
他抽出空白的贷款意向书,指尖敲了敲桌面:
“第一,这笔钱,是直接打到工业局清算小组账户的,用作承包首付。一分钱都过不了你的手,别动挪用的念头。”
“第二,我有两个死条件。”他盯着陈默,语速放缓,字字清晰,“腊月二十九前,我要看到五十个工人,实打实进厂报到。 这是第一步。”
“年后,二月二之前,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我要看到南方厂那份带公章的正式意向书,或者合同。有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