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九年,冬初。
海河的风比往年来得更烈,卷着霜气刮过天津卫的街巷,将法租界的霓虹吹得忽明忽暗,也把老城厢的寒气,揉进了每一处角落。
长生堂里却暖得很。
铜制炭炉烧着银丝白炭,没有半分烟火气,屋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窗棂缝隙里都寻不见半点灰尘。沉砚身着月白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淅的手,正捏着细如牛毛的补书针,专注地修补一本宋代孤本。
他动作极缓,极稳,每一针都落得精准无比,粘糨糊用的是特制的糯米浆,不稠不稀,粘好的书页平整如初,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桌上的工具按大小长短一字排开,镇纸、裁纸刀、毛刷、浆糊碗,分毫不差地摆在固定位置,偏一分,他便会停下,伸手将其挪回原处,眉眼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重度的洁癖,刻入骨髓的强迫症,是沉砚刻在骨子里的印记。于他而言,世间万物皆要规整,皆可修补,破了的书,碎了的瓷,脏了的物,都能重回完满,至于外面的乱世纷争,江湖诡谲,他半点不想沾,也半点不想闻。
“先生,外头风大,要不要关窗?”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是隔壁杂货铺家的小子小石头,今年十六,爹娘早亡,靠着在街头混口饭吃,平日里总爱往长生堂跑,沉砚虽性子冷淡,却也由着他帮着跑跑腿,偶尔给些银钱度日。
沉砚头也没抬,指尖依旧捏着补书针,声音清冷淡漠,像冬日里的冰泉:“关严,别留缝隙。”
“好嘞!”小石头麻利地关上木窗,又忍不住探头往外看,咂咂嘴道,“先生,您是不知道,外头都快闹翻了!都说怡红院出了天大的怪事,那津门头牌小阿俏,没了!”
沉砚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与我无关。”
他对坊间的流言蜚语向来不感兴趣,管是名妓伶人,还是军阀大佬,生死祸福,都不及他手中这本残破的古籍重要。
可小石头却憋不住话,凑到桌边,压低声音,满脸惊恐地说着:“可不是普通的没了!是当着一屋子权贵的面,凭空没了脑袋!就刚才天黑的时候,怡红院摆酒,军阀张司令、洋行的大班,还有青帮的爷都在,小阿俏唱完曲,转身给众人倒酒,就那么一瞬间,脑袋突然就没了!”
说到这里,小石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呢,血喷得满墙都是,身子直挺挺倒在地上,脑袋却没了踪影,现场就剩下一枚沾血的胭脂扣,红得瘆人!”
“巡捕房的人都去了,陆探长亲自带队,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别说脑袋了,连点痕迹都没找到!现在外面都传,是扎彩匠引了魂,或是傀儡师换了命,闹得人心惶惶,街面上的铺子都早早关了门呢!”
沉砚终于放下手中的补书针,抬眸看向小石头。
他生得清俊,眉眼疏离,一双眸子沉静如水,此刻微微蹙起眉,并非因为好奇命案,而是嫌小石头口中的“血”“无头”等字眼,沾染了污秽,扰了这屋内的清净。
“出去。”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把你身上的尘土拍干净,别沾污了我的铺子。”
小石头一愣,随即挠挠头,知道这位沉先生的怪脾气,不敢再多说,悻悻地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好好好,我走,可这事实在太邪门了,陆探长说不定都要来请您呢……”
话音刚落,长生堂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敲响,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急切。
沉砚眉头皱得更紧,他最不喜有人贸然打扰,尤其是在他修补古籍的时候。
门外,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又带着焦急的声音:“沉先生,在下法租界巡捕房陆峥,有要事相求,还请开门一见。”
是陆探长。
沉砚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不耐。他与陆峥仅有一面之缘,数月前陆峥的一本家传旧书被损毁,辗转找到长生堂,沉砚将其修补完好,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他不想开门,更不想卷入这桩离奇的命案中。
可门外的陆峥似是知道他的心思,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恳切:“沉先生,此案太过诡异,巡捕房束手无策,死者死状蹊跷,现场留有诡匠机关的痕迹,整个天津卫,唯有您能解开此谜,还请沉先生出手相助!”
诡匠机关。
这四个字,让沉砚原本淡漠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
他起身,缓步走到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木门,清冷开口:“陆探长找错人了,我只是个修书的,不懂什么命案,也不懂什么机关,还请回吧。”
“沉先生!”陆峥的声音越发急切,“现场那枚胭脂扣,还有死者周围的痕迹,绝非人力普通所为,寻常刑侦根本无从查起,只有您懂这些失传的手艺。此案牵扯甚广,军阀、洋人、青帮都盯着,若是破不了,天津卫必会大乱,还请沉先生莫要推辞!”
屋内一片寂静。
沉砚站在门后,指尖微微蜷缩。
他修了无数器物,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