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婉穿过漆红的抄手游廊和精心打理的梅园,手里鎏金缠丝的手炉已经慢慢失去了温度。 身边的侍女携青及时拿过来换上另一个温暖的手炉,然后微微垂着头落后半步,没有一点声响。 宋婉有点提不起兴致:“回去吧,我有些困顿。” 携青应和了一声,扶着宋婉回了兰轩。 进了房间,宋婉便打发携青出去了,自己倚在榻上心不在焉的拿着本书。 也没看就只是拿着,宋婉觉得烦闷。今天她才得知自己要嫁给徐御史次子徐怀凛。 用宋司的话说,徐二公子芝兰玉树,素有才名,是她一个庶女高攀了。宋婉并不想嫁人,但她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力,只得推说祖母孝期未过,婚事急促怕是会惹人非议。 宋司一贯过于要脸,这事便先定下,婚期推迟到来年春天,算算日子只剩四个月不到。 宋婉翻来覆去也没想到办法。 夜间下了雪,院子里覆盖了一层雪,槐花树的树枝上也积了雪。这棵槐树是她刚进宋府的时候,宋家大小姐宋暖暖命人种的,槐树不吉利,寻常百姓都不会将槐树种在院子里。 宋暖暖觉得折辱到宋婉和她母亲越剑兰了,对此颇为得意。便宜父亲宋司为安抚妻女也只当没看见。 宋婉和越剑兰却很喜欢这棵树,最喜欢在这棵树下闻着花香乘凉。越剑兰本也是大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被温博侯宋司收为外室,宋婉四岁时宋府人丁零落,只有宋暖暖一个嫡女,宋老夫人让宋司把越剑兰母女接了回来。 宋婉入府后,府里又添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宋老夫人说她是个有福的,托这件事的福,她在府里的日子也算过得轻松。而越剑兰却在宋婉十岁时便撒手人寰,至此,宋婉便一个人了。 “小姐,今天得去威远将军府参加老夫人的寿宴。”携青一边伺候宋婉起床一边提醒她今天的日程。 “下午呢,不急。”宋婉披上大氅,照例去给主母罗氏请安。 雪还在下,携青拿出伞撑起,两人从园中穿过,小路晨起时已经被清扫干净,但此时有铺上了薄薄一层雪。 “小姐,这院子路滑,不如走廊上?”携青道。 “不打紧,左右也没几步路。” 到了宝华院,请了安便出来了,没有一句多话,罗氏没有留她用饭,宋婉也乐得清静。 一直到了下午,雪也没有停。宋婉顶着风雪上了去威远将军府的马车。 将军夫人将来客都安排在了宴厅里,宋暖暖一到就甩开了她,去找自己的小姐妹了。宋婉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喝着茶暖身子。 “婉婉。” 两个十五六的姑娘向宋婉这边走过来,一个身着浅蓝名叫杜桑,一个穿着大红叫秦焕,二人与宋婉关系还不错。 “你怎么还在这喝茶呀。” “徐二公子就在花厅作诗呢。” “你不去看看?” 宋婉不感兴趣:“不太合适吧。” 秦焕轻轻掐了她一把:“有什么不合适的,都定了亲了。” 宋婉有点不喜欢这样,但也被她二人激起了好奇之心,她只远远见过徐怀凛几面,还从未正经看过,关于他的种种都是从各处听来的。 三人移至花厅时,气氛正浓,在场的大部分人都败下阵来,只剩徐怀凛和另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依旧文思泉涌,众人围在两位俊秀的公子旁边,两位各占一张桌子,周老夫人满脸笑意的出题,周围人的满堂喝彩。 人声鼎沸。 宋婉转头看了身边的两个小姐妹,都兴致盎然的样子,只觉得嘈杂的人声离自己越来越远,她看着徐怀凛的身影,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里。 也不知道谁最终赢得了本场的胜利,一片欢声笑语,徐怀凛忽然抬眼看她,他的眼神穿过人群落在宋婉脸上,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宋婉感觉自己笑了一下,但又不确定。 直到回去的路上,宋婉都还陷在这种心绪中。宋婉烦闷的掀开帘子,马上被风雪打了一脸。 街上已经少有行人了。 刚回到宋府,便有丫鬟传讯,让宋婉回来去书房找宋司。 宋婉在心底叹了口气,便径直去了宋司的书房。想来也没什么好事罢。 书房,烛火跳动,明珠生辉。 宋婉险些被这一屋子的灯芯燃烧的焦味熏得花了眼,扫了一眼屋内十几个灯盏,暗暗屏住呼 吸。 “父亲。” 宋司放下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嗯。” 宋婉隐约看见游记二字,有些无言。宋司无才平庸,也没有寒窗苦读的毅力,每日来这书房装模作样。 “你今日可见到那徐家二公子了,觉得如何?” “见到了,徐公子才华横溢,人中龙凤。”宋婉唇角慢慢放平,不自觉的暗讽了一下。 宋婉五官精致柔和,眉眼温和,即便没有表情,看着也温柔耐心,很好相处。 “婉儿你素来大方知礼,虽然你母亲出身低了些,但好在徐二公子对你很满意。”宋司既不了解宋婉,也不了解宋婉的表情,抚着香木椅子的扶手,临了又补充了句。 “郎才女貌,必然是段良缘。” 宋婉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的地面,温声道:“女儿知道了。” 宋司自觉该交代的已经交代的差不多了,好像也没什么话要讲了。 “莫要让侯府蒙羞。”宋司语带警告。 “女儿知道了。” 宋婉语气平静,丝毫没有变化,宋司有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他这个女儿端庄倒是端庄,就是有些木讷。 他无趣的摆摆手,示意宋婉可以走了。 宋婉走出书房,才轻轻的长呼吸了几下,烟熏味始终萦绕在鼻尖,让她愈加烦躁。 母亲、出身、蒙羞...... 他好讨厌啊,宋婉在心里轻轻的说。 半夜,宋婉被冻醒。 “勾月——”宋婉迷迷糊糊的招呼侍女。 “小姐,可是觉得冷了?”勾月在外间伺候,闻声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火盆灭了吗?”宋婉裹着被子,感觉冷气无孔不入。 勾月轻声道:“没灭,是天太冷了,奴婢再去添些碳。” 勾月把灰拨了拨,又拿来一个铜盆铺了些碳,把烧着的碳捡出来一些,好让两个盆都烧起来。 “外面冷,你们都进来睡。” 宋婉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睛了,草草的交代了句,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风雪初歇,阴沉沉的天稍微明朗了些,及膝的积雪均匀的铺在地面。 宋婉醒的比平时晚,携青也没有叫她起床。 携青给宋婉倒了杯热水。 “今早上,夫人传话来,说天寒地冻的,今后免了问安了。” 宋婉闻言,顿觉自己醒的太早了。 携青看着宋婉的表情,笑道:“小姐不妨再睡个回笼觉。” “算了,都起来了。” 强撑着穿衣梳洗后,就着小菜喝了碗肉丝粥。携青在炉子上煨了把栗子,宋婉窝在炉子边,和几个丫鬟坐着闲聊解闷。 携青说起外面的情况。 “石山郡那边遭雪灾了,难民往都在京都来,公主府都开仓赈灾了。” 勾月忧心忡忡:“那这两天出府可得小心了,免得冲撞了小姐。” “要是流民多,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府。”宋婉笑着安抚勾月,然后对携青嘱咐“今年冬天大约不好过,咱院子里要是哪个家里过不下去的,便让他们过来领些银钱。” 携青含笑应下:“小姐菩萨心肠。” 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谢恩,清脆嬉笑的声音此起彼伏。 勾月声音都轻快了些:“过冬的月钱和碳除去公中发的,小姐本就多添了一份,托您的福,都能过个好年了。” 正说着,帘外有侍女通报,三小姐宋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