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又想起来接着哭。
陈富贵赶紧推门进去,锅台上的米汤已经凉了。他手忙脚乱地点火烧水,把米汤热了,拿个小木勺,一点一点地往苦根嘴里喂。
苦根不哭了,小嘴一嘬一嘬地吸著米汤,眼睛半睁著看他。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跟黑葡萄似的,看得陈富贵心里头发酸。
“苦根啊苦根,”他把儿子抱在怀里,声音低低的,“你娘给你起了这么个名字,你就得受着。往后的日子,苦得很,你得扛住了。”
苦根打了个奶嗝,小手抓着陈富贵的衣领,抓得紧紧的。
陈富贵抱着他,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屋外头风大,屋里头也冷,灶膛里的火差不多灭了,只余一点暗红的炭光。他把苦根裹在怀里,用体温给儿子暖著。
“爹在呢。”他小声说,“爹在,你就饿不死。”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
陈富贵把苦根裹在一块旧棉袄里,白天背在背上种地,晚上放在怀里睡觉。苦根身子弱,三天两头生病,一病就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哭都哭不出声。
陈富贵急得满嘴燎泡,没钱请郎中,自己去山上采草药。
他也不懂什么药能治什么病,看见什么就采什么,回来胡乱熬成水,晾凉了给苦根灌下去。说来也怪,苦根命大,灌了几回,烧竟然退了。
隔壁赵木匠的老婆听见苦根哭,隔着墙喊:“富贵,你给孩子吃饱了没?他老哭。”
“喂了米汤了,还是不顶事。”
“你光喂米汤哪行?得喂点有油水的东西。他太小了,光喝米汤扛不住。”
陈富贵犯愁了,家里哪有什么油水?他自己都连着吃了半个月的野菜了,偶尔掺一把粗粮,就算是好饭食了。
他去求了村里养羊的刘老头,想赊点羊奶。
刘老头跟陈富贵他爹有些交情,看他一个人带个孩子可怜,答应每天给一碗羊奶,不急着要钱,等秋收有了粮食再还。
苦根开始喝羊奶之后,精气神慢慢上来了。小脸圆了一圈,哭声也大了,两条小腿蹬得更欢实。
陈富贵看着儿子一天比一天壮实,心里头踏实了一些。
他跟苦根说话,说好多好多话。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他娘的模样,说地里的庄稼,说天上的云彩。
苦根当然听不懂,但他会盯着陈富贵的嘴看,看着看着,突然咧嘴笑一下。
那一笑,陈富贵觉得这一天再苦再累都值了。
开了春,地里的活计多了起来。
陈富贵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苦根喂饱,裹好了放在炕上,用被子围着,怕他滚下来,然后扛着锄头下地。
干上两个时辰,再跑回家看一眼,苦根还在睡,就又跑回地里。
有时候苦根醒了,发现自己一个人,就开始哭。哭声传出去老远,在地里干活的陈富贵听见了,扔掉锄头就往家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一回他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磕出一个大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流。他一瘸一拐地跑回家,推开门,苦根哭得正凶,小脸憋得发紫。
“爹来了,爹来了。”他把儿子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苦根闻见他的味道,不哭了,小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陈富贵坐在炕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还在流血。
他把苦根放下,找了块破布缠了缠伤口,又抱起苦根,在屋里来回走。
“苦根,你说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他说,“长大了,爹下地就能带着你了,用背带把你绑在背上,下地干活也不怕了。”
苦根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合上,又睡着了。
苦根一岁多的时候,陈富贵果然开始带着他下地了。
他用一条旧布带子,把苦根绑在背上,出了门。
苦根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见天上的鸟,他伸手去够。看见路边的野花,他也伸手去够。看见田埂上的蚂蚱跳过去,他“啊啊”地叫。
陈富贵弯著腰锄地,背上背着个孩子,比平时累多了,可他心里高兴。
有人路过,打趣他:“富贵,你这可是又当爹又当娘。”
“没办法,”陈富贵擦了把汗,“摊上了。”
“你才二十出头,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了?不找个?”
陈富贵摇摇头:“谁愿意来这穷窝?再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我不能让苦根受那个罪。”
那人听了,竖了竖大拇指,走过去了。
苦根在背上待得闷了,伸手抓陈富贵的头发,抓得他龇牙咧嘴的。
“苦根,撒手,爹头发都快被你薅光了。”
苦根不撒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嘴里“啊啊啊”地叫,像是在说“我就不撒手”。
陈富贵笑了一声,继续锄地。
苦根两岁那年秋天,村子里收成不好。
旱了一个多月没下雨,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的,玉米棒子结得又小又瘪,高粱长得矮矮的,谷子更是稀稀拉拉。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