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降生光绪二十六年的深秋,风刮得邪乎。
村尾那间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疙瘩,房顶上的稻草被风一卷,满天飞。屋子东墙裂了条缝,能伸进去两根手指,冷风顺着那道缝往里钻,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屋里头点了盏油灯,火苗子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人影一蹦一跳。
接生婆王婆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身,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血葫芦似的婴儿,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摇了摇头。
“没救了。”
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
陈富贵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泥地上,磕出两个浅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去的,只记得王婆子喊了一声“不好了”,他的腿就软了。
“求求您,再想想办法。”他声音发颤,嗓子眼里堵著一团东西,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王婆子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一块旧布,一把剪刀,半碗盐水,全塞进布袋子里,头都没抬:“富贵,我在这行当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死人不比你见过的活人少。你媳妇儿这血,止不住了。”
陈富贵抬头看床上。
女人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瘪下去了。她的眼睛半睁著,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好像在找什么。
陈富贵爬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骨节粗大,掌心里全是干活的茧子。这双手跟他一样,种地、砍柴、喂猪、洗衣裳,没享过一天福。
“别走求你了,别走”陈富贵把脸埋在那只手里,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陈富贵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说:“孩子孩子叫什么”
“还没起名,你起,你给他起一个。”
女人闭了闭眼,攒了半天的力气,吐出两个字:“苦根。”
“苦根?”
“命苦根还在总能活下去”
话说完,她的手在陈富贵掌心里慢慢变凉。
王婆子叹了口气,把一块白布盖在女人脸上。
婴儿的哭声突然大起来,像是在喊。陈富贵扭头看那个小东西,红通彤的,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蹬得欢实。
这就是他儿子。
这就是他拿媳妇儿的命换来的儿子。
“苦根。”陈富贵念叨这个名字,念叨了三四遍,眼泪又下来了。
第二天,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办丧事。
说是丧事,其实简陋得很。陈家穷得叮当响,连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隔壁赵木匠把自己做活儿剩的边角料凑了凑,拼了一口薄棺材,板材薄得能透著光。
“富贵,先将就用吧。”赵木匠拍拍他的肩膀,“等以后日子好了,再换好的。”
陈富贵点了点头,蹲在棺材边上,拿一块破布擦棺材板上的木屑。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那口薄棺材都快包浆了。
下葬的时候,村里来了七八个人。
李婶拎了半篮子的窝头,说是给帮忙的人吃的。孙大娘带了壶热水,说天冷,让大家暖暖身子。王婆子没来,让人捎了句话:“年纪大了,吹不得风。”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陈富贵没哭。他站在坑边上,看着那口薄棺材慢慢被黄土盖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富贵,节哀。”有人拍了拍他。
他点了点头。
“孩子还好吧?”李婶问。
“还好,就是瘦。”
“能吃奶吗?”
“吃米汤。”陈富贵说,“我拿嘴嚼碎了米,熬成糊糊喂他。”
李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一个男人家,带孩子,还得种地,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想想都觉得难。
可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谁家也不富裕,谁也帮不了谁。
苦根满月那天,陈富贵去了趟镇上。
他背着二十斤红薯,走了二十里的山路,到镇上的集市去卖。红薯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自己和著野菜吃,把粮食省下来,攒了这么些。
集市上人多,他蹲在路边,红薯摆在地上,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
卖了整整一天,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红薯才卖完。统共挣了二十三个铜板。
他拿着这二十三个铜板,先去粮铺买了一小袋子粗粮,又去了趟杂货铺,踅摸了半天,买了根红色的头绳。
头绳不值钱,两个铜板。
他拿着这根头绳,去了媳妇儿的坟前。坟头已经开始长草了,几根狗尾巴草在风里摇来摇去。
他把头绳系在坟前的一根树枝上,红色的,在一片枯黄里格外扎眼。
“你活着的时候,连根像样的头绳都没舍得买过。”陈富贵蹲在坟前,点了根自己卷的旱烟,烟雾被风一吹就散了,“现在我给你补上。”
他蹲在那里,抽完了一整根烟。
天快黑了,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那袋子粗粮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家门口,还没进门,就听见苦根在哭。
哭声不大,哑哑的,像是哭了很久,哭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