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雨(1 / 1)

年少 举头望山月 2628 字 2023-07-15

陈薇一直以为定的是在清阳县医院待产,但车径自穿过县医院上高速后,她才觉得不对,伸手去拉身侧的韩雨:“妈,我们这是去哪啊?”

韩雨拍拍陈薇的手:“永安第一人民医院,市里妇产科最好的医院,要不是去省里时间太长怕你不舒服,晨晨都要把你送到那儿去。”

陈薇怀孕以来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听到韩雨的话,目光不过往坐在副驾上纤瘦的黎光身上一瞟,泪就顺着脸颊淌下。

韩雨忙低声安慰她:“哭什么,晨晨,如竹,包括你公公都是实打实的把你放在心上,多好的福气,得开心啊。”

陈薇止住泪,就像十三四岁时一样把脸埋在韩雨肩头:“妈,你唱首歌哄哄我呗。”

韩雨轻抚着陈薇的头,早已过耳顺之年的她还如当年哄尚且年少的陈薇一般,哼着从自己妈妈那学来的山间小调。

黎光在副驾上睡的很沉,为了尽可能腾出足够多的时间照顾陈薇,她昨晚连赶三幅画,房间里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三点,还是华烨打电话催她,她才停笔爬到床上睡觉。

在车上她本来睡的不沉,依稀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哼曲子,把她带回了孩提时在山里疯玩的时光,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未被噩梦侵袭的时光,伴着这若有若无的歌声,她一直睡到了医院门口。

医院的床位早已联系好,陈薇床位旁还有一张陪护床,在医院旁边还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供韩雨跟黎光轮换休息。

陈薇的预产期在十二月中,提前一月过来是黎光的意思,她查阅过很多资料,高龄产妇跟双胎的风险让她不得不防,说服黎世佳跟黎如竹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

黎世佳跟黎如竹从没因年纪小就忽视过她的意见,在黎光提过后,剩下的事基本都是黎世佳跟黎如竹各自联系朋友,战友安排的。

其中人情与花销必然不小,但比起陈薇的安全,花费再多都值得。

黎光跟韩雨陪护的第三天,留守清阳的黎世佳跟陈巧生就往市里跑,顺带带了一大批土特产过来。

陪护第七天,华景清一家包括华烨也跟着黎世佳跟陈巧生到市里来看陈薇。

固然有他们无事清闲的因素在,但愿意跑一趟本身也是一种心意。

此后,黎世佳跟陈巧生固定三天跑一趟,华景清一家则每周日来一趟。每次来都要带一堆吃的用的,租的房子都快放不下了。

对此,受益最多的反而是黎风,自从陈薇到永安医院待产后,黎风每天放学练完舞总要抽时间往医院跑一趟。

每次来都是夜里十一二点,陈薇没睡就陪她聊聊天,陈薇睡了就跟韩雨或者黎光回出租屋,等她们给他做一顿夜宵,吃完再骑着自行车迎着夜风回师父家。

时间这么赶,但没人说过不让他来,她们都知道黎风想陪陪他妈妈,只是会变着花样给黎风做好吃的,交代他多吃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华烨第三次来永安那天阴云很重,天气预报说会有雨夹雪。

中午大人们暂且留陈巧生在病房里看着陈薇,剩下的人去一起去吃饭,吃完饭到茶馆喝茶。

因为在医院跟出租屋两头跑,平日里还要兼顾学习跟画画,黎光近日瘦的厉害,脸上本就不多的肉又少了几分。

越是这样的环境黎光越没有食欲,天气不好都能成为影响她食欲的因素之一。

这天阴云沉沉,黎光没胃口,中午象征性地吃了两根菜叶子,碗里的米一粒没动被她趁人不注意推给华烨。

华烨跟黎光不爱喝茶,两人吃过饭往医院走,医院门口摆着零零散散的小摊,白色的热气在暗沉的天光里格外显眼。

黎光的目光在那蒸腾的水汽上停留了一瞬,这份烟火气让她心情好了很多。

华烨趁她不注意,买了一碗酒酿圆子捧在手里给她端过来,买都买了,黎光也不能扔。

医院进门侧边就是花园,两人找了一张长椅坐下,黎光捧着那碗酒酿圆子,不紧不慢地吃着。

华烨时不时地调整角度给她挡住来自侧面的寒风。

酒酿圆子并不好吃,馅料有些干还有点腻,黎光强压着恶心吃了半碗便不再吃。

华烨看的心焦,侧头问她:“还想吃什么吗?我去买,你多少再吃一点。”

黎光几乎把脸都埋在宽大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她手上还戴着那副绣着向日葵的手套,伸手拉住将要起身的华烨:“真不吃了,你冷吗?不冷陪我在这坐会。”

华烨坐下才发现,因为天气不好,花园里的人很少,除了他们几乎没有第三个人出现在这里。

两人坐的位置几乎被松树林与灌木包围,阴沉的天气,包围的树林,透骨的寒风,跟当年的环境太像了,华烨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躁跟不安,想带黎光离开这里。

他侧头去看黎光时发现她正盯着他围巾上绣的山茶花出神。

这条围巾是去年过年时黎光送他的新年礼物,配套的是两个袖套,绣着同样的山茶花。

黎光看的时间太久,华烨不免有些担忧,刚想开口就见黎光转头,身子向后后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凋零的花圃上。

哈气隔着厚厚的围巾透出一些又散去,黎光的声音隔了一层阻碍后带着一点哑意:“还生气吗?”

华烨疑惑:“生什么气?”

黎光轻笑一声:“看来是不生气了,但还是得跟你说一声抱歉。

不是没把你当朋友,不管我做什么都从不跟你说,只是我有些不习惯,不习惯你已经回来了,你总得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去适应。”

华烨心里的气顺了,面上还得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既然你说了,总得有点道歉的诚意吧,我想吃门口的鸡蛋灌饼,一起去买?”

离他们吃完饭还不到一个小时,华烨中午吃了两个人的饭,现在说饿就是瞎扯,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黎光吃点东西或者离开这个地方。

黎光没动,也许因为这是当年华烨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地方,又或许是因为华烨对她说的那句别怪自己。

她突然想跟华烨说说关于山茶花的故事,用下巴指指前面花圃里那株矮小的植株:“你知道那是什么花吗?”

华烨见她不想去,只得在那陪她,微眯眼辨认了一下。

因为黎光总在送他的礼物大多是有关白山茶,他有查过一次,大概知道那是白山茶的植株:“白山茶?”

黎光的音色偏冷,但此时却带着几分柔和,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近乎残忍的事实:“对,白山茶,花季多在一到四月,但我第一次见它是在夏至,你六岁生日那天。

你昏迷那个地方有一株,它被雨打的只剩最后一朵花挂在枝头。

落在地上的花瓣还沾着你的血,最后一片花瓣掉下来的时候,了然师父找到我们救了你。

第二次见它就是在这里,你被送进来那天这株茶花还有几朵在开,出ICU那天最后一朵茶花落了。

当时我就想山茶花或许是你的保护神,每次遇到它你就能转危为安。

所以后来我给你送了八年的山茶,希望它能一直保佑你再无灾厄,顺遂一生。”

顺遂一生在瑟瑟风声中被带向远方,酒酿圆子早就变得凝固,甚至有了要结冰的趋势。

黎光微抬头去看飘雪,眼睫上落了一片雪花,眉眼被这冬日的风雪衬的更是没有一点热气。

华烨当年摔下山坡后就再无意识,所以后来不到六岁的黎光是怎样一个人守着濒临死亡的他,在漆黑的山谷里度过那漫长无助的夜晚,他从不敢想象。

再往后,黎光又是怎样一个人扛着那梦魇般的回忆走到现在,他知道却因相距甚远而无能为力。

而此时不论他说什么,黎光被梦魇困住的那些年他已然缺席再不能弥补。

但好在他回来的不算太迟,还有弥补的机会。

华烨伸手将黎光眼角那滴雪化作水珠拂去,轻轻将她拥在怀里:“黎光,它不是我的保护神,你才是,一直都是。”

黎光鼻间是冬日清冽的风雪味与华烨身上清浅的山茶香,少年尚且削瘦的肩膀此时挡住了冬日里凛冽的寒风,带着暖意的呼吸声洒在她的脖颈间。

直到此刻,黎光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华烨不再是当年那个躺在地上了无生息的小男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不管谁是他的保护神,他都有好好长大。

这个短暂的拥抱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晨晨,你妈要生了,快回来。”陈巧生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再多的情绪在陈巧生这一句话下悄然而逝,黎光跟华烨匆匆往产房跑。

这是2016年12月11日下午两点,大雪纷扬,黎光多年的心结被大雪覆盖,也许等春暖花开的那一日将随着雪水一起化作花草的养料,而黎家又将迎来两个崭新的生命。

等陈薇真正要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华景清跟夏晴没走,在附近找了酒店住下,几个老人在一块有事还能搭把手。

十一点,夏晴被华景清强制送回酒店休息,华烨替爷爷奶奶留下守着。

黎光劝了很久才把韩雨劝回去让她回病房休息,产房前就只剩陈巧生,黎世佳,黎光跟华烨四人。

临近十二点,黎光的手机突然响起,黎如竹打过来一个视频电话。

黎光很意外黎如竹这时打电话过来,但还是第一时间接通。

视频在黑屏界面卡了两秒,露出黎如竹的脸,他左侧脸处有几块擦伤,嘴唇因为缺水起着干皮,身上的迷彩服还是湿的。

电话接通后他看到医院的标志心头一紧:“晨晨,你出什么事了?怎么在医院呢?快给爸看一眼。”

黎光:“爸,我没事,妈要生了,我跟爷爷,外公他们在医院。”

黎如竹刚因为黎光没事的那口气还没松又因为陈薇要生了一口气吊在心口:“你妈怎么样啊,医生怎么说啊,风险大吗?你能带我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就说今天心口狂跳,感觉家里出事了,跟当年你跟你妈出事的时候特别像,怕这么晚影响你妈睡觉,我演练完就赶紧给你打电话。”

黎光嘴角一抽,你也不怕影响我,不过还是体谅黎如竹这一颗担忧媳妇的心,安慰道:“没事,医生说大概”

话没说完,黎风就翘着一头乱发,穿着一件单卫衣冲过来:“姐,爷爷,外公,我妈呢,我妈生完了吗?”

杨绍堂拿着他的衣服跟在身后吼:“小兔崽子,冻不死你啊,把衣服穿上。”

黎光一时没顾上对面的黎如竹,忙着把衣服往黎风身上套,手机不知怎的递到了华烨手里。

华烨弯弯嘴角冲对面招招手:“黎叔好,医生说薇姨情况很好,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能出来了。”

黎如竹盯着对面的脸看了会:“华旭那小子基因还怪强大的,你简直跟你爸长的一模一样,不对,长的比你爸好看点。”

不等华烨回,手机又被黎风抢走,轮了一圈最后到了黎世佳手里,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3:59,产房里传来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

黎世佳被岁月侵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他看着对面常年不见的儿子笑道:“当年你没赶上黎光出生,这次倒是赶上这两个小家伙出生了。”

黎如竹脸怼到摄像头前问:“爸,爸,生完了是吗,你快去问问医生,我媳妇咋样了?”

一阵喧闹过后,两个护士抱着两个襁褓出来在门口叫道:“陈薇家属。”

众人围过去后,护士说:“龙凤胎,姐弟俩差两分钟,姐姐十一点五十九,弟弟十二点零一,恭喜。”

吵闹中,孩子没人看一眼,都挤在护士身边问:“产妇呢?产妇怎么样了?”

护士倒是第一次见如此统一问产妇的家庭,忙回道:“产妇累的睡着了,没事,待会就出来了。”

得到答复后,围着的一圈人才去看孩子,黎风最先开口:“他们长的好丑哦,跟我们家人长的一点都不像,拉低我们的颜值水平。”

回应他的是两个孩子更加吵闹的哭声,黎世佳手里举着手机把摄像头转过去让黎如竹也能看到这两个孩子。

看完后,黎世佳拿着手机站到窗台前,外面已经不再飘雪了,转而下起了雨,天气预报也没说错,只不过这场雨夹雪换了方向。

黎世佳看着看着就笑了:“当年黎光出生的时候,清阳大雪,巧生夫妻俩被困在山里出不来。

你又在部队回不来,那天镇上好几户人家老房子被大雪压塌了,人困在里面。

街上的雪都到淹到我膝盖那了,快一米深啊,什么车都开不过去,我们几十号人就在那用手用铁锹挖。

大半夜的,零下十几度,那叫一个冷,我还在这边挖人,那边医院就打电话说小薇生了,情况不太好需要家属过去签字。

等我赶到医院看到的也是这样一扇窗,当时天边晨光初露,景清给我打电话说人救出来了,医生出来说产妇跟孩子都没事。

当时我就想之前取的名字都不要了,就一个单字——光,希望她这一生都永远充满希望,永远灿如朝阳。”

听完黎世佳的话,黎如竹一时没吭声,对于黎光他有太多的歉疚,让她小小年纪就在生死线上走了两遭,而每一次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是最后才知道,知道后也不能赶回去看她。

他避开摄像头目光投向窗外被大雪覆盖的戈壁:“是我对不住她,让这孩子受了太多苦。爸,外面是不是在下雨啊。”

黎世佳点头:“对,刚刚在下雪,现在在下雨。”

黎如竹:“那姐姐取名雪,弟弟取名为雨吧,希望这两个孩子未来能少点风雨霜雪,顺遂一生。”

黎世佳目光落在跟着护士去看孩子的黎光跟黎风身上,一个从小多灾多难,一个自小丧父丧母,给的都是好名字,只是过的都不尽人意。

如果他们家的孩子人生都是和名字反着来的,取名雨雪也希望这两个孩子未来少些坎坷。

“好,就叫黎雪,黎雨。”

陈薇醒来后,听到这样的名字捏捏两个小孩的脸:“那小名就叫十二,十三吧,龙凤胎不在同一天生日也是难得,给你们纪念一下。”

黎风在旁边戳十三的脸:“十二,十三,这么随意的吗?妈,那我的小名是怎么来的?”

陈薇接过黎光递过来的鸡汤:“本来叫小风,你刚学会说话的时候,见有人放羊,每天就羊羊,羊羊的叫。

叫的多了,你爷爷就说改名扬扬,跟风做一个延伸义,希望你如风般自由,无拘无束。”

黎风嘿嘿笑了两声又去捏十一的脸:“我的小名比你们的大气,哎,妈,那我姐呢?为什么叫晨晨啊?”

陈薇把碗放到一旁:“你爸取的,你爸说黎光为晨,我姓陈,就叫晨晨。

希望她既能跟爷爷说的一样前程如朝阳般绚烂,又能有如父母般相爱的人相伴一生。”

黎风笑的更欢了,一手戳着一个小孩的脸:“哎,这个你们也比不过,以后家里姐姐最大,我第二,不许反驳。”

十一,十二当然不会说话,回应他的是轻轻挥舞的小手跟饿了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