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黎波里在1961年的样子,和他从书上看到的照片差不多,但也有很多东西是照片传递不了的。
比如气味。
石油,海盐,烤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以及属於所有老城区的那种底层气息——不难闻,只是真实,是那种会让人一下子意识到这不是照片、是真实世界的那种气味。
他在城里走了一个小时,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用眼睛看,用耳朵听。
他经过一个茶馆,门口坐著四个男人,喝著浓茶,下著棋,大大方方地骂政府,骂石油公司,骂外国人。骂得很痛快,骂完了继续喝茶,继续下棋。
他站在那里听了五分钟。
这片土地上的愤怒是真实的。不是被煽动出来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在那些看著外国公司的卡车从自己土地上驶过却一分好处都拿不到的人眼里,在那些在军队里干了十年还是最底层的年轻军官眼里,这股愤怒一直都在,只是还没有找到方向。
愤怒是原料。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原料变成力量。
他转身走了,在的黎波里大学附近租了一间房,然后坐下来,打开脑海里的系统界面。
费赞那边,矿石已经积累到了八百二十。
採矿车在跑,建设基地在那里,兵营正在建造中,预计三天后完工。
他把界面收起来,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他的计划。
中文,四步:
他把四步写完,合上笔记本,靠著枕头盯著天花板。
八年。棋盘是空的,每一步都可以下得比那条时间线更好。
的黎波里大学比他想像中要小,也比他想像中要乱。
报到那天他在行政楼外排了两个小时,拿到一张填了一半的表格,被告知档案还没到,需要等。他道了谢,折好表格走出行政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扫了一遍四周的学生面孔。
他在找一种特定的东西——那种埋在眼睛深处的、像炭火一样不显山露水但会持续燃烧的东西。
今天没有找到。
但他不急,档案要一个月到三个月,他有时间。
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为了借书,是为了找一个人——一位在歷史系兼职授课的老教授,年近七十,教过的学生遍布的黎波里,军队里、政府里、商界里都有他的学生。他是一张活地图。
他在图书馆的角落找到了老教授,正在翻一本厚厚的阿拉伯歷史典籍,眼镜快滑到鼻尖,浑然忘我。他在旁边坐下,拿了一本相关的书,翻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读了二十分钟。
老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他正在读的书一眼,回到自己的书上去了。
又过了十分钟,老教授再次抬头:“你读这本书,是因为喜欢,还是有別的目的?”
“因为您在读那本书,”他说,“我想知道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在午后把自己关进图书馆里读得这么专心。”
老教授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带著几分自嘲的笑。“你是新生?从哪里来?”
“从班加西转来的。那边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他说,“就像沙漠里的风,你看不见它,但你知道它要往哪里刮。”
老教授看了他很久,最后把书合上:“你叫什么名字?”
此后三周,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去图书馆坐一次,坐在那个角落,读书,偶尔和老教授说几句话。
三周之后,老教授主动问他:“你来的黎波里,是只为了读书,还是有別的打算?”
“读书是一部分,”他说,“另一部分是想认识一些真正关心这片土地的人——不是嘴上关心,是那种愿意用行动来证明的人。” 老教授沉默了很久。
“我认识一些这样的人,”他最后说,“但我不会轻易介绍给你。”
“我知道,”他说,“我也没有打算让您现在就介绍。”
老教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书。
已经够了。一粒种子,需要时间发芽。
开学第六周,他做饭的时候认识了法拉吉。
他把当天市场上最便宜的食材买回来,做了一顿能让整层宿舍楼吃到的晚饭,那天晚上认识了十几个新同学,但法拉吉是其中让他多看了几眼的一个——来自苏尔特,大三,军人家庭出身,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重量,眼睛里有那种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不是衝动,是沉静的、有方向感的热情。
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房间,打开系统界面。
费赞:矿石一千二百,兵营建造完成。
【兵营已建立。】
【建议:训练第一批单位。】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苏联工程师。
他想到了穆萨的聚落,想到了那口打出水的井,想到了那三十顶帐篷和七八十口人。
他在界面里下了指令:训练两名苏联工程师,完成后前往费赞基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