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眼所见,两个半大孩童伏在尚且余温未散的娘亲身侧,哭得如同两只无家可归的幼兽,往日心中固有的成见标签,尽数轰然碎裂。
话本笔墨终究虚妄,人间生死方为真切。
大难临头,生死面前,众生平等,从无配角主角之分。
武三通怔怔凝望怀中妻子,目光死死凝在她脸上,一瞬不移。
她的面色已经由青转灰,唇边溢出的黑毒已然凝固,结成暗红血痂。
他抬手欲拭去其唇角残血,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肌肤,骤觉刺骨寒凉,如坠冰窟,倏然收回。
“三娘?”他轻唤一声,四下寂然无应。
“三娘”再唤时,语声更轻更柔,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依旧杳无回音。
霎时间,武三通肩头微颤,寒意与悲恸自肩头缓缓蔓延周身,片刻之间,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唇瓣不住翕动,口中喃喃低语,字句细碎模糊,无人听得真切,唯余彻骨凄楚漫在林间。
李莫愁被一双白雕死死缠住,令她无暇抽身。
这对雌雄灵禽久经驯养,攻守轮转浑然天成,一左一右倏忽交错,铁喙刁钻锁目,利爪凌厉扣顶,招招直取要害,封死她周身退路。
李莫愁修为虽高,奈何双雕身法迅捷、配合无间,一时竟被缠得束手缚脚,进退受制。
“孽畜——找死!”
一声冷叱破林,李莫愁拂尘骤然横挥,万千银丝翻卷成潮,刚猛劲风瞬间逼退左侧白雕。
不待旧力未去,她左手猝然抬振,三枚冰魄银针携森森寒芒,呈品字形破空疾射,直钉另一白雕胸腹大穴。
那白雕通灵至极,半空急拧身形,凌空侧翻躲闪,矫捷地避开两枚毒针。最后一针擦著翼梢掠过,锐风扫落一蓬雪白翎羽,漫天纷飞。
双雕受针势震慑,齐齐倒飞丈余,攻势微微一滞。
李莫愁趁这转瞬空隙,身形陡旋转身,左手疾如闪电,径直抓向陆无双的肩头。
就在这一瞬,武三通骤然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好似非人声响。
他放下亡妻身躯,疯一般扑向李莫愁,完全不做半点闪避。拂尘抽打前胸,撕裂皮肉、血肉翻绽,他浑然不觉,一双掌力裹挟破空风声,直砸李莫愁后脑。
李莫愁不得不回身格挡,拂尘缠锁住他的手腕,顺势借力一拽。武三通整个人便被凌空抛掷,狠狠撞在林间的老槐树之上。
只听咔嚓脆响,树干从中断裂,轰然倾颓倒地。
武三通从断木碎屑间勉强撑起身子,口中呵呵闷响,眼神已然异样。布满血丝的双目褪去悲恸怒火,只剩混沌空洞的癫狂。
他不曾回望地上的亡妻,亦未侧目跪地啼哭的二子,只是怔怔直视前方,口中反反复复呢喃二字:
“沅君沅君”
言罢他猛然转身,一头扎入了幽深密林。沿途灌木被他冲撞得噼啪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杂乱无章,最终消散于林子尽头。
“爹!”大武起身意欲追赶,奈何武三通奔走宛若负伤猛兽,转瞬间便踪迹全无。
他方才踏出两步便顿住身形,转头望望娘亲遗体,再望向父亲消失之处,面庞满是茫然与绝望。
小武仿若魂魄被抽离,僵跪在原地默然不动,连哭声都止息了,唯有肩头微微颤动。
暗处的杨过心中暗自叹息。
武三通已然心神疯魔,妻子舍身替他挡毒殒命,他疯癫之际念念不忘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姓名。
红尘万般痴念,委实害人至深。
恰在此际,远方一声长啸遥遥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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