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加挑剔,但凡生计活路,一概承接。
有一回,他于码头帮一老渔翁搬运了三筐鲜鱼。
老头是个好心人,赠了他一条一掌宽窄的鲫鱼。
他把鱼拎回窑洞。
无锅无油,只得架于柴火之上烘烤。
鱼被烤的外皮焦糊内里半生,一口咬下去满口腥膻,但他依旧尽数食尽,连鱼骨头都嚼碎咽下。
前世再难也从未体味饥馁之苦。
今生亲身历经这滋味,刻骨铭心。
嚼完最后一口粗饼,杨过掸去手上的碎屑,步出窑洞,打算前往河畔洗个澡。
连日埋头苦修,身上早已满身馊味。
他栖身的这间窑洞坐落于嘉兴城外的荒坡上。
周遭零星几户贫寒人家,无力租住城内宅院,只得于城外掘洞安家。
坡下是一条土路,直通嘉兴北门。
道旁荒草没过脚踝,清风拂过,草丛窸窣作响。
土路之上,正有两道身影缓步而来。
两名年岁与他相仿的少年。
衣着较比杨过略好一些,却也称不上体面,各自手提竹篮,边走边嘻嘻哈哈地笑。
杨过认得二人。
乃是李家的两个儿子,长兄名李大奎,幼弟名李二奎。
其父于嘉兴城中摆摊卖豆腐,家境较其他窑洞住户稍宽裕,却也仅是堪堪度日。
杨过入城行乞讨饭之时,与这二人几度碰面。
李大奎尚懂些许分寸,偶遇相逢尚且颔首示意。
但李二奎性情乖张,一但撞见,便会出言讥讽唤他一句“小叫花”,每每被兄长拉扯劝回。
杨过迎面缓步前行,望着二人晃晃悠悠行来。
“哟,小叫花今日起得挺早啊,莫不是饿醒了?”
李二奎远远就望见杨过,咧嘴露出豁牙,出言嘲弄。
李大奎扯了扯弟弟的衣袖:
“别乱说话。”
“我又没说错。”
李二奎挣开兄长的手,走到杨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咱爹说了,行乞要饭的都是最没出息的人。你看他,天天在城里讨饭,不是叫花是什么?”
杨过淡淡一瞥,并未理会。
前世近三十余年阅历,他早已不屑与稚童斗气。
李二奎这般乖张顽童,在他眼里连搭理的价值都没有,不值费心周旋。
可这般漠然神态,落在李二奎眼中,反倒被视作轻视怠慢。
“你莫非哑了不成?”
李二奎将竹篮抛掷在地,上前猛推杨过一掌。
“与你说话,何故不理?”
这一推,裹挟几分力道。
若是七日之前,杨过身子孱弱、常年营养不良,身形单薄如竹。
定然会踉跄后退两三步,便是短途奔走都气喘乏力。
可此刻杨过身形巍然不动,就连他自己也微微一怔。
李二奎推向他胸口的那只手,宛若推撞石壁。
“你”
李二奎见状心头惊疑,方才的嚣张气焰骤然僵住。
杨过低头确认自身分毫未动,方才抬眸看向对方。
没有与李二奎废话,抬手便扣住对方尚抵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腕。
他并未刻意发力,于自身而言仅是轻擒一握。
可李二奎脸色骤然剧变。
“啊——疼!疼疼疼!”
李二奎整个人身形一矮,膝盖都软了,歪著身子半蹲下去,脸庞涨得赤红。
“松开!手要断了!快松开!”
杨过缓缓松手。
李二奎踉跄后退数步,捂着手腕,眼眶蓄满泪水。
低头望去,腕间五道清晰指印,仿若铁钳钳压而出。
方才那一捏,杨过并未催动逆生,仅是随手一抓,连一分力都没使上。
他还不至于因为这小屁孩儿的几句话就让他落个终身残疾。
“嘶你”
李二奎这会儿再无半分跋扈,躲到李大奎身后,惊惧瞪视著杨过。
“你使了何等诡异妖法!”
李大奎方才一幕尽收眼底,心神震动。
他较之弟弟沉稳几分,更多了几分见识,瞧出杨过使得乃是武学功夫,一时默然不语。
“小屁孩儿,以后遇见爷爷我躲远点,再寻衅生事,我便叫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妖法!”
杨过冲著李二奎轻声开口。
李大奎见杨过神色平静,笃定其身负武学,连忙拽住弟弟向后退步。
“杨兄弟,舍弟顽劣莽撞,多有冒犯,还望您宽宥饶恕,我们往后断然不敢再造次。”
“别哭了,回家。”
说罢,便拉着瑟瑟发抖的李二奎,头也不回地快步沿土路离去。
二人身影转瞬隐没于荒草之间。
杨过不再留意,此番不过小小波折,径直朝着河畔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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