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年。
一场连绵了半个月的大雨,把 d 市泡得发涨。
也把活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人,泡进了无边的苦水里。
林震拖着残破的身体。
一步一挪地蹭回他栖身的天桥底下。
额角在渗血,手背擦破了一大块,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十分钟前,他只是路过街角,就被几个喝得烂醉的混混盯上了。
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走得慢,样子狼狈,碍了他们的眼。
粗暴的把人拖进巷子,拳打脚踢了好一阵。
他瘫在那张半湿半干沾着霉斑的纸皮上,盯着头顶漏雨的桥洞。
不知道这一次,自己还能不能撑过这个没完没了的雨季。
林震闭上沉重得象灌了铅的眼皮。
要是再没有一口吃的,再没有人拉一把。
用不了三天,路过的人就会发现天桥底下多了一具冻僵的尸体。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林震恨透了这个世界,更恨透了这具不堪大用的身体。
他不是这里的人。
准确说,他的灵魂来自二十一世纪,那个衣食无忧的盛世。
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
再睁眼,却成了十七年前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或许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缘故,从睁开眼的第一秒起,就什么都记得。
一岁那年,他被亲生父母扔在了医院的走廊里。
幸好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送到了派出所,最后辗转进了一家孤儿院。
林震其实不在乎这些。
对一个拥有成年人灵魂的人来说,是在原生家庭长大,还是在孤儿院长大,本就没有太大区别。
可命运偏要跟他开玩笑。
在第一家孤儿院待了三年,他渐渐发现,这具身体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五岁那年,医院的诊断书下来了 —— 先天性小脑运动发育障碍。
没错。
他早有预感。
这大概也是他亲生父母,会毫不尤豫扔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原因。
他的发育永远比同龄人慢半拍,手脚严重不协调,脑子想清楚了,身体却永远慢一拍。
精细动作做不了,平衡感差得离谱,稍微走快一点就会摔得鼻青脸肿。
自然而然地,也成了所有孩子欺负的对象。
林震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每一次反抗,换来的都是更凶狠的殴打。
他打不过任何人。
从五岁到九岁,被转了一家又一家孤儿院。
没有哪家愿意长期收留一个连路都走不稳还总被其他孩子欺负的残疾孩子。
九岁那年,被最后一家孤儿院赶了出来,从此开始了流浪乞讨的日子。
可就连乞讨,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d 市那些人流量大,能讨到钱的好地段,早就被一群身强力壮的职业乞丐霸占了。
他只要敢踏进去,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所以常年只能守着一些偏僻没人愿意去的角落。
常常是一两天才能讨到一口剩饭,十七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即便这样。
还是像石缝里的野草一样,硬生生熬到了十七岁。
再过三个月,就是十八岁的生日。
可惜。
大概活不到那一天了。
林震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可浑身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在扎,让他根本睡不着。
意识模糊间,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他这十七年黑暗人生里,唯一的那一点光。
四年前,他饿晕在路边,躺了整整两天。
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路过,看他可怜,把自己刚买的盒饭放在了他面前。
那是他重生十七年来,第一次吃到一顿热乎乎有菜有饭的正经饭。
从那以后,那个姑娘每隔三五天,就会提着一份盒饭,出现在他乞讨的那个街角。
整整三年。
如果不是她,林震早就饿死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可就在一年前,她忽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是他这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温暖。
林震疯了一样找过她。
可一个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乞丐,又能去哪里找人呢?
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在断断续续的回忆里,林震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了过去。
等再次睁开眼,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
他没有手表,也看不到太阳。
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漫长。
咬着牙,用骼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来。
低头看着自己瘦得能数清肋骨的身体,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这具身体虽然天生残疾,连走路都走不稳,可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