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弯腰填上她的名字时,周平陆看在眼里,随即冷冷淡淡发问了句:“你父亲不是姓沈么,你母亲姓季,你怎么姓游了?”
游真忽地侧过脸看一眼落座的人,周平陆可有可无地笑一声:“你作为遗产受益人,周家这点知情权还是有的。”
游真当即要把签完的告知书团成一团,周平陆率先揭过去,夹在他的公文包里,起身来:“我是替你周伯伯签字的,要拿回头也得找他去。”
游真第一回冲周平陆顶嘴:“我不去了,就不需要家长的签字了,你撕了吧。”
“那是你的事。另外,一中的传统,任何书面告知书的意义是免责与留痕,去不去,监护人都得签字。你撕了这一张,还得找你周伯伯续第二张,你不想他多劳心,就给我安分点。他去了,你也可以去了。”
游真听到他诅咒一般的口吻,当即回怼周平陆:“你才去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的话是宪法呢!”
游真说着,抢先一步掠过周平陆上楼去,迈了好几步了、才发现手里捏着个钢笔笔帽,她随手扔掉,镀金的玩意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金石声。
*
今晚,周平陆说什么禁止令,游真冷不丁想起她从前顶嘴他的话。
你又不是宪法,颁布什么禁止令。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晚,游真上了楼,在拐角处停了停,听到周平陆几步上楼,再顿步捡起什么的动静。第二天一早,游真从周伯伯那里拿到了那份告家长书,才发现签名的人签的不是他的陆,而是哥哥的原。笔迹模仿到如出一辙。
对于游真的顶嘴,他好像也没有惩戒的苗头。照常从周家出发去忙他的事,那会儿,周家真正早出晚归的只有游真跟周平陆。
一个备考,一个决策。
游真偶尔下楼拿东西,碰上晚归的周平陆,两个人都默契地不同对方说话。
有一回周平陆从楼下车库电梯门上来的,他从电梯里出来就瘫靠在就近的一个古董花几边,游真端着一杯牛奶,以为他怎么了,才要去喊周母,周平陆将他的手机扔过来,阻止游真,再压着声音断喝她:“跑哪去。”
“别动。”
“别说……他们。”
游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问他:“你怎么了?”
“……”
“喂,你的样子很吓人……”
“……”
“你被人下药了还是吸/毒了啊?”
周平陆这才掀开眼帘,不需说话,游真都能听到他一百句不重复的骂人话了。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铆足劲扶他去外面花园坐会儿,投了个热毛巾给他,再把热牛奶让给他:“它真的可以解毒。”
周平陆当然没听她的瞎话,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周母过来询问他俩,周平陆撑着扶手起身,没有说话,是游真抢白:“我想问小叔一道题的。”
游真生怕周母不信,在那拼命描补,说他们学校数学教研组的卓老师还认识小叔的,主要是认出小叔的司机才知道我的,他跟我说小叔那会儿成绩特别好,尤其数学。我问过周伯伯了,他也这么说。
周母一时骄傲得很,说这里讲作业给蚊子吃掉呢。
游真点头,周平陆配合她张口就来的谎,一副恢复后的坦然自若,叫她把题目线上发他,详解完再给她。
游真当晚真的发给他一道题目。没有理由,她就是想试试竞赛脑袋会不会生锈。
次日一早,周平陆没有线上发给她。而是洋洋洒洒两页纸的详解过程。说实在的,那道题是游真随便在讲义里择的个压轴题,选拔的门槛,这种题目压根不是给她做的。可是周平陆的解题草稿比她答题卡上的还干净甚至娟秀。
条理清晰,横平竖直。
这两张密密麻麻写满天赋与权威的草稿纸贴在游真房间的书桌前很久,无他,仅仅像一道嘲讽信条,刺激着她直至高考结束。
*
车窗外的风扑着玻璃更紧了些。信号灯伸出的那一块,都能看得出在晃。
游真开着车,只觉得风尘滚滚,枝丫摆动的势头,叫她不由得握紧些方向盘。
周平陆不知道眯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通了,最新的一通是宋思源打来的,周平陆直直身子,直接公放着接通对面。
宋思源叫嚣着周平陆不干人事,叔侄俩就这么把他扔店里了。
周平陆由着他说,那头没声了,他才嗯一声,告诉那头:“早点回去,别开车,你徒弟不肯。明天把我垫付的账还一下。”
说罢,他挂断电话,手机扔回收纳箱时,碰到个什么冷丝丝的东西,周平陆垂眸瞥了眼。车子前进着,借着外面的光,他看到开车的人,左手手腕上光秃秃的,连翻掌舵着方向盘也没再听见那扰人的动静。
车里一时冷气在游,沉默接近凝滞。
风卷着枯叶落在挡风玻璃上,开车的人拨雨刮器要将它们掸走。
周平陆不解:“一两片叶子能影响你什么视野,你管它干嘛?”
游真:“我会看不见。”
副驾上的人笑了声:“开个车,交响乐团加起来都没你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