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港城回归。
整个华夏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羊城街头,红旗招展,电视里反复播放着政权交接仪式的盛况,鞭炮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可在这举国欢腾的日子里,有一个人却如坠冰窟。
黄盛昌坐在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发白。
四十八岁的他,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早年靠着在羊城做服装外贸起家,后来又抓住机遇涉足建材生意,如今虽谈不上什么豪门巨富,但在羊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公司规模不大不小,每年几百万的盈利,足够让一家人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
儿子留学归来,娶了温柔贤淑的妻子,五年前还添了个活泼可爱的孙子黄伟杰。
人生本该圆满。
可就在今天,所有的圆满被砸得粉碎。
上午十点,他接到航空公司打来的电话。
儿子和儿媳从南洋考察市场回国,乘坐的航班在南海局域遭遇强烈气流,坠毁了。
搜救队正在查找,但希望缈茫。
电话那头的工作人员声音沉重,这边黄盛昌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还没从这个噩耗中缓过神,家里保姆又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杰仔突然发高烧,已经烧到四十度,烧的人都直不起腰了。
黄盛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到医院的。
只记得一路上,街边的商铺都在播放回归庆典,欢呼声、掌声、国歌声,潮水般涌进车窗,而他的世界一片死寂。
“黄先生。”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监护室走出来,摘下口罩。
黄盛昌猛地站起来,腿却一软,险些摔倒。
他扶住墙壁,死死盯着医生的脸,想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很幸运,送的及时,孩子已经退烧了。”医生语气平和,“体温已经降到三十七度八,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黄盛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然后整个人象被抽走了脊骨,缓缓滑坐在长椅上,双手捂住脸。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还好。
孙子还在。
黄伟杰觉得自己象是沉在很深的海底。
周围一片黑暗,身体轻飘飘的,却又被某种沉重的力量往下拽。
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一些模糊的人声,听不真切。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象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鬼压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
加班到凌晨三点的写字楼,空荡荡的出租屋,月底总也还不完的花呗帐单,还有孤儿院里那扇永远关着的大门。
对,我是个孤儿。
没有父母,没有亲人,一个人在城市里挣扎着活了二十七年。
然后呢?
怎么加个班小憩一下还能碰上鬼压床啊?!
“黄先生,您放心,孩子真的已经没事了。”
一个清淅些的声音钻进黄伟杰的耳朵,“烧退了,就是身体还虚,得多休息,补充营养。这几天饮食要清淡,注意别着凉。”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得厉害:“谢谢医生,谢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孩子醒了之后可能会有点迷糊,这是正常的。您多陪陪他,慢慢就好了。”
声音渐渐远去。
黄伟杰终于挣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的,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晃得他头晕。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淅。
白色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蓝色的帘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医院?
黄伟杰想坐起来,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但眼角的皱纹很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
男人正盯着他看,那眼神复杂极了,象是劫后馀生的庆幸,又象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悲痛。
见黄伟杰睁开眼睛,男人猛地凑近,声音又轻又急:“杰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渴不渴?”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黄伟杰完全懵了。
杰仔?谁?
我吗?
你又是谁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得发疼,只能发出一点点声音。
男人立刻转身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扶起他的头,把杯沿凑到他嘴边。
水温正好。
黄伟杰喝了几口,感觉喉咙舒服了些。
男人扶他重新躺下,粗糙的大手轻轻复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长长舒了口气:“不烧了真的不烧了。”
黄伟杰呆呆地看着他。
这人是谁?
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关心?
正想着,男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