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慢慢有了暖意。
她直起腰,刚要坐下来歇口气,就听见元姝兴奋地喊了一声。
“娘!快来尝尝!”
元姝把那口腌酸萝卜的罐子搬了出来。
这几天事情一桩接一桩,一直没来得及开这罐酸萝卜。
她掀开罐盖,一股酸甜的香气从罐口涌出来,混着花椒的辛香,清清亮亮的,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她夹起一根,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萝卜条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外皮微韧,里头却还是脆生生的,一点不软塌。
元姝高兴地夹起一块萝卜递到郑兰心面前。
郑兰心就着她递过来的筷子咬了一口。
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酸不呛口,甜不腻人,让人吃了一口就忍不住想夹第二口。
“这味道倒是不错。”郑兰心眼里带着几分意外。
元姝弯了眼睛,喜滋滋笑了笑。
郑兰心又夹了一根,“大厨房里也做酸甜萝卜,不过那用的是白糖,你这用的是饴糖,做出来的滋味多了一层焦香,更爽口。”
元姝趁郑兰心高兴,当即道:“娘,您说这法子能不能做别的?拌芥瓜儿也是一样的道理,把醋和糖调好了,腌一晚,肯定比光搁盐和醋好吃。还有大白菜,白菜帮子脆生生的,用同样的法子,肯定更加脆嫩爽口。”
郑兰心想了想,“倒也是,白菜生脆,配上这醋和糖一起腌制,滋味差不了。”
元姝越说越来劲,“萝卜、白菜、芥瓜儿、莴笋……这些都能做。冬天的萝卜白菜便宜,寻常人家都吃得起,饴糖三文一块,咱们也用得起。”
郑兰心听到这里,终于觉出些味来,她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问道:“姝姐儿,你想这么多,是有什么打算?”
元姝脸上难得有些扭捏,犹豫了一会,认真地看着郑兰心。
“娘,前几日我和翠儿砚哥出门逛夜市,发现街面上的吃食摊子,十家有八家卖的都是荤的,香是香,可吃几口就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有一款又便宜又解腻的爽口吃食,肯定好卖。”
她顿了顿,“咱们做的酸萝卜,酸甜脆爽,最解油腻,做一罐子出来,本钱就是饴糖的钱,也不多,一份酸萝卜薄利多销,肯定有人买。”
郑兰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沉默下来。
“娘,”元姝扯了扯她的袖子,“女儿想拿这个出去赚钱试试。”
郑兰心把筷子搁下,严肃了面容:“姝姐儿,你知道外头摆摊的都是什么人?再怎么说你也是崔家的姐儿,哪有官家小姐出去摆摊卖吃食的?让人知道了,还不得在背后戳脊梁骨。”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是不是娘平日里太省了,短了你的吃穿,让你觉得自己也得想法子挣钱?你告诉娘,你想要什么,娘去想办法……”
元姝站直了身子,认真地摇了摇头。
“娘,您从不曾短过我什么。”
“我想要自己挣钱,不是因为家里穷,是因为女儿觉得,这不丢人。”
郑兰心抬头看她。
“外头街上,多的是女子在挣钱,有卖冬菜的婶子,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吆喝声响亮得很。今天咱们买糍粑的是个老婆婆,她手艺好,摊前排的队比隔壁叔叔家红火得多。”
“卖糖葫芦的、卖炙肉的、卖馄饨的,都有女的,码头上还有女脚夫,扛着货包跟男人一样跑,她们都在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活得敞敞亮亮的,这并不丢人。”
郑兰心犹豫,“但那些总归是抛头露面……”
“抛头露面怎么了,谁规定了只有男子才能出去闯荡,女子就得守在屋子里?天底下这么大,各行各业,男子能做,女子一样能做。”
“摆摊也好,走商也罢,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吃饭,不偷不抢不骗人,有什么丢人的?别人要说闲话,那是别人的事,女儿不在乎。”
郑兰心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她忍不住问。
元姝心头一跳,面上稳住,顺势扯了个谎:“平日里和翠儿、砚哥一起玩的时候,常听砚哥讲学堂里读的那些策论。”
“什么经世济民,因地制宜,砚哥还说咱们大宋的疆域可大了,南北东西风土人情各不相同,西北大荒漠,东南沿海富商云集……能去的地方可多了,能做的行业也多着呢,都不曾歧视过女子。”
她说着说着觉得扯得有点远,赶紧拉了回来,“总之,女儿就想试试嘛,做一罐酸萝卜,本钱才十几个铜板,又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你说得轻巧,”郑兰心摇头,“外面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赚钱哪有想的那么容易。”
元姝心里松了一口气,郑兰心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在跟她讲难处,这就是松动了。
她上辈子干的行业就与饮食有关,在厨房里摸爬滚打多年,跟供货商讨价还价是家常便饭,一个古代街面上的货郎还真唬不住她。
不过这话不能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