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漆(1 / 1)

未时东市,兰桂大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店门口恣意飘摇的招幌惹眼异常。

宽阔平坦的街道上迎来客往、人头攒动,华衣翩跹、满头珠翠的名门贵女们乘着步撵招摇过市,满头大汗步履急促的小厮替主家东奔西跑,身怀绝技的卖艺人热情澎湃……

喧嚣繁闹之际,一抹纤似扶柳的身影闯入了拥挤的人群,四周顷刻陷入了沉寂,人们缓缓让道,目光锁定少女怀中炫亮的漆盒,而后窃窃私语。

袁苒迎着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驻足于兰桂大街与菖蒲大街的交叉口,抬头仰望店家门上的招牌。

翠玉阁,京城最负盛名的珠宝首饰铺。

守门的丫鬟瞧她装扮简朴,便知晓她不是什么世家贵女,但身后却跟了个丫鬟,料定是小门小户之女,眉眼间失了些殷勤,可随即又见她怀中所抱之物精巧雅致,实属罕见,问了句,“姑娘所为何事?”

袁苒走上前去,微笑地道:“我此番前来是想和翠玉阁做笔买卖,烦请姑娘通报一声。”

那丫鬟也是实货的,看着漆盒皱眉思索片刻后道:“那请姑娘进来稍等片刻。”

“嗯。”袁苒跨过门槛,迈入了翠玉阁,只见里头有两位衣饰华贵的名门小姐正携着丫鬟看首饰。

一个身穿淡雅粉裙的小姐在侧身回眸之际瞥见了袁苒的漆盒,刹那间双瞳闪烁,扯了扯身旁穿着奢华云锦的少女,催促道:

“京香你快瞧,这是什么,我可从没见过这般光亮剔透之物!”

那位名叫京香的少女,好似见惯了稀世珍宝一般,以为是她少见多怪,神色恹恹地转过身来。

可当她瞅见袁苒的漆盒后,双眼猝然瞪大,惊奇道:“这是什么!”

如此反应全在意料之中,袁苒报以得体一笑,柔声解答道:“妆奁。”

“妆奁?!”两位少女异口同声惊呼道。

“是的,此物正是妆奁。”袁苒胸有成竹。

“瞧着倒还真是件稀罕宝贝。”

一道高调且质润的女声传来,袁苒和两位小姐皆闻声望去,只见一名容貌迭丽、衣裙鲜艳的妩媚女子,捋着耳侧的头发信步走来。

不过她尚未询问袁苒的妆奁,便先向那两位少女依次问好,“谢二姑娘、梁三姑娘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粉裙少女浅浅一笑,“严老板客气了。”

反倒是云锦少女,骄矜的很,也不多看那严老板一眼,径直朝着袁苒走了一步,伸出捏着手帕、戴着金戒指的右手,用指腹在漆盒上一抹,只觉光滑无比,再抬手查看,竟没沾染半点颜料,于是傲慢质问道:“你这妆奁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袁苒微一欠身,“回谢姑娘的话,这妆奁,是用一种漆做的。”

“漆?那是什么,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我的独门秘技,外人自然不会知晓。”

谢二姑娘出身高贵,平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从未被人拒绝过,如今见袁苒不告诉她,甚感不悦,但又思及这该是商贾人家吃饭的看家本领,倒也不再为难,抿了抿嘴道:

“这妆奁本姑娘要了,你开个价吧!”

袁苒先前考虑的是,能卖到成本的双倍价格便很满足了,但又不清楚这位谢姑娘心里的预期,于是小心翼翼试探着道:“二…二十…”

“二十五两吧!”谢二姑娘不耐烦了,干脆自己出了个价。

二十五两,已经比袁苒期望的多了,袁苒当即应下,“好!”

谢二姑娘举手示意身后的丫鬟拿银子,自个先拿了妆奁去打量。袁苒见她略带笑意的神色,想来是十分满意这妆奁的。

送走两位少女后,严老板对袁苒道:“姑娘的妆奁可真是抢手呢,我还未来得及进货,就先被人买了去。”

“本人姓严,名姝,姝丽的姝,姑娘你呢?”

“姓袁,名苒,草头苒。”

“袁?”一听到这个姓,严姝若有所思了起来。

又仔细欣赏了袁苒一阵,只见这小姑娘虽然衣着简朴,但面容鲜嫩白皙,一双杏眼莹莹含情,宛如林间小鹿,又似夜空繁星,一张樱桃小嘴双唇红润欲滴,很有几分姿色。

于是她近乎确认道:“难不成是西市袁记坊的袁二姑娘?”

袁苒惊异,“是……严老板怎会知道。”

“嗐!”严姝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彭家那厮,仗着他爹是京城首富,姐姐是宫中宠妃,成日里横行霸道,就一泼皮无赖!”

“就他那阵仗,京城里谁人不知!”

说着,又十分怜惜地望着袁苒,“你是造了什么孽啊,竟被他那地痞流氓盯上了。”

袁苒不语。

“唉,所以你今日来找我做生意,就是为了替你兄长还钱?”

袁苒点了点头。

“真是苦命的姑娘,我方才见你那妆奁便觉着是好东西。”

“这样,我就先要一批妆奁,你那边什么时候能交货。”

袁苒万分感激,致谢道:“多谢严老板,后天定能交货,不知道严老板要多少。”

“一个妆奁二十五两,一千两的话,那就要四十个吧!”

闻言,袁苒当即就要给她下跪磕头,被严姝弯腰扶起,“姑娘不必如此,我最见不得小姑娘被无赖欺负,怎能袖手旁观!”

袁苒感动得双眼泛红,眼角流下了泪花。严姝拿帕子给她擦了擦,“以后不要见外,叫我严姐姐就可以。”

袁苒抽噎着,哑着嗓子喊了声,“严姐姐。”

-

从翠玉阁出来,走在兰桂大街上,袁苒在心里算起了账。

40个妆奁,成本就得要368两。可是目前铺子能调动的现银不过250两,根本不够啊!

【阴干和漆的成本最高,系统建议宿主削减漆的花费。】

“怎么削减,你能降价吗?”

【根据计算结果,系统建议宿主去南郊人工采漆,0成本哦!】

人工采漆?!

对哦,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可是都说百里千刀一斤漆[1],采漆效率极低,而且生漆还要经过压榨过滤才能用,要制成大漆的话,还得花好多时间熬漆呢!

【一棵漆树一整个生命周期能产生20斤漆,制作40个妆奁只需要18.8棵树哦!】

【系统可以把漆树的生命周期速度提升到光速,1000积分/棵,外加生漆处理服务,也是1000积分/棵哦!】

【如此,漆的成本不过38两银子,比直接在商城购漆,节省了150两哦!】

“哇,真的便宜了好多!”袁苒感叹。

既然如此,那她得赶紧带人采漆才行!袁苒拎着小翠,火速赶到西市袁记坊。

袁记坊是典型的前店后坊的手工作坊,她们穿过沿街店铺,来到后院的作坊,环视了一圈,只剩几个学徒,懒懒散散地在院子里做木工,无精打采地磨着洋工,见袁苒来了,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唤了声“二姑娘”。

袁苒猜,他们此刻一定在想,不知道袁记坊到底什么时候倒闭,他们是不是就快流落街头了。

三个大师傅走后,这些学徒们再少不更事,也能嗅出来袁记坊气数将尽,但无奈他们尚未出师技艺不精,也没有别的作坊会挖他们,无处可去,只能烂在原地,蹉跎人生、迷茫无措。

袁苒拍了拍手,招呼他们到跟前集合,兴致高昂地抬高了嗓门,宣布道:

“就在今天,我们袁记坊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东市的翠玉阁,对,就是那个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向我们袁记坊订了一批妆奁,足足四十个妆奁!”

此言一出,学徒们即刻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是抓耳挠腮难以置信的。

袁苒继续道:“但是她们要的妆奁较为特殊,需要用一种漆涂在木头上,而这种漆得去城外南郊山上采。”

“我现在就是来带大家采漆的,废话不多说,赶紧收拾东西出城吧!”

-

夜幕降临,南郊香山。

“漆树属于落叶乔木,树皮呈粗糙的灰白色,树叶全缘,是尖端渐尖的椭圆形奇数羽状复叶,叶子背面和树枝都被有细绒毛。[2]”

袁苒指着一棵主干纤细、高挑入云的漆树介绍道。

“接下来我教你们如何采割生漆,仔细瞧好喽。”

言语间,她拿出一把割漆刀,一边演示一边解释道:

“先把一节树干的树皮刮干净。”

“在左侧,自左上到右下划开一道口子;在右侧,自右上到左下划开一道口子。两道口子下端相接,像一个倒尖角。”

乳白色的粘稠液体从刀口渗出,沿着刀痕斜向下流淌,汇聚于倒尖角,正待垂落时,袁苒赶紧拿出一节竹筒接住。

“采漆就是这样采的!”

“但是一个倒三角流出的漆是不够的,你们可以从上到下,在树干上每隔一段割一个倒三角,但一棵树最多只能划十个倒三角[3]。”

“要是爬高的话,两个人一组,一人在下面扶好梯子,一人上去采漆,小心些。”

“最后把竹筒里的漆全部倒进木桶里,记得木桶上要用麻布盖好,不然生漆会变黑的。”

“今夜的任务就是采够十九棵树的漆!都听清楚了吗!”

自从得知翠玉阁的生意后,学徒们便觉着袁记坊终于有救了,故而斗志昂扬,齐声应喝道:“听清楚了!”

于是,洋洋洒洒地采漆大业顺利展开。

系统加持,每棵被选中的漆树,生命周期都会加快到光速,乳白生漆从倒三角的刀口里汩汩地流出,好似无穷无尽的泉水一般。

但世上哪有无穷无尽之物,等他们连续接了几竹筒后,漆流仍会逐渐细小,最后断流消失。

而漆树则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颓败,直至死亡。

由于香山上的漆树是野生的,因此不会像人工种植一般成片集中生长,而是和其他树种混杂地四散在各处。

当袁苒把附近的两棵漆树采割完后,就得去别处寻找新的漆树。

暗夜彻底吞噬了香山,灯笼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面前,显得羸弱无力。

袁苒艰难地拨开身前及腰高的杂草,迈着碎步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可踏出的右脚却陡然踩空!

“啊——”

袁苒惊叫一声,身子也往前倾倒下落,心中呐喊,这该不会是悬崖吧!

她绝望地闭上双眼,幻想着摔成烂泥,等待着剧痛袭来,可下一刻,她却摔到了一个软的、富有弹性的“垫子”上。

“嗷!”一道低沉且磁性的闷哼,从她身下传来。

袁苒脑中有一道闪电滑过!

这是什么声音?!

好……好像是……人的声音!!!

而且她脑袋趴着的地方,还能隐约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是活人!

袁苒赶紧爬了起来坐好,提过灯笼一看,却发现灯笼里的烛火被降落时的劲风吹灭了。

好在小翠赶忙追了过来,袁苒拿过她的灯笼照明,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终于看清了身下的生物。

一个容貌英俊但却伤痕累累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