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千锐反应片刻,才慢吞吞睁开眼。 有那么一晃神,他要将面前这来路不明的姑娘与当年的仙尊面容重合到一起。心底嘲笑自己几句,才整整衣袖:“抱歉。我心性不佳。” 江绾听这话,上下打量他,点头批评道:“确实。稍有瑕疵,尘垢太多。” “……” 祁千锐行礼,再道:“多谢姑娘相助。先前虞瘴妖名现世后,又发生了什么?” 他被黑雾困住,对外界一无所知。 江绾一顿,不太自在道:“我见他只是一具傀儡,并非本体,便毁了傀儡,暂且封印了妖名。” “姑娘大德。”祁千锐思及黑雾虚境里齐王后的言语,总有不安,他语速极快道,“可惜我现在有要事在身,日后若有事,上三宫必会相帮。” “我先行一步,就此别过。” 妖名已消,乌云散去。 江绾怀抱着小狐狸,想着它昏过去时叫嚷着要找陆子均。 真是装都不装了。 瞬息间,太虚岭便没了人影。 只剩土道两边枯败的银杏,守着落叶不肯掉落。 - 北延城的风雨停歇了。 搜救的人费力地找着,一些胆大的人也往家里搬东西。 这场暴雨洪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简直像阴晴不定的老天。 四处巷道皆有哭喊声。 江绾原本打算速速去往陆子均家中。 路遇倒塌草屋,传出孩童的大哭。 “妈妈!” 天道特意昭明过,江绾如今修为过于深厚,不可随意插手凡间俗世,动荡三界平衡。 但她根本……没法不管。 并且这暴雨是虞瘴那厮带来的,凡人平白无故也不该遭这一劫。 她如此说服自己。 江绾深深吸气,转身冲进草屋之中。 原本散开的乌云重新凝聚成一小团,隐隐可见闪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江绾瞪着它。 乌云肆无忌惮,浓黑更甚。 江绾叹气。 天道不可妄为,于是江绾锁了灵力,徒手去扒开错落的枯枝。 所幸她日日以灵力煅体,这具身体比起凡人要强健许多。 即使如此,她额头上也逐渐浸满汗水。 啪嗒一声滴到被巨石横断的路上,江绾终于看清那个小女孩。 女孩半只脚被倒下的筑墙压着,裸露的血肉经过雨水冲刷已经有些脓肿,约莫四五岁的模样,脸庞满是泥泞。 看见有人过来,她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姐姐!姐姐帮帮我!” “就来了,别怕。” 江绾柔声安慰她,先推掉沿途最后一块落石,终于跑到女孩跟前。 女孩面色潮红,不正常地发烫。 江绾一探她额头,坏了,在发烧。 “没事的,乖乖。你叫什么名字呀?” 江绾先试着去搬最顶上的两块断墙,有些害怕随后的重物砸到她,找了几块小石头先垫着,一边跟女孩搭话。 “我叫小艾,艾草的艾。”小艾吸吸鼻子,回答道,“我妈说,生我的那天,她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艾草。” 江绾总算推掉了断墙,继续哄着:“小艾真听话。你妈妈呢?” “妈妈去市集找爸爸卖猪肉了。”小艾乖乖答道,想着又要皱鼻子,“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事……” “肯定没事的。你看,现在是山里受灾比较严重。”江绾耐心道,“城里的建筑都是用石头木头做的,他们说不定现在正往这边找你呢。” 小艾用力点头:“嗯!” “城中确实情况良好,大家最多受了轻伤和惊吓,等路途通顺,你家大人便来找你了。” 原本沉重的石墙被用灵力轻轻托举。江绾转头。 发现不久前才告别的人,竟又遇见了。 祁千锐颔首示意。 江绾此刻并不算体面。原本洁白胜雪的衣襟早染上凡间的泥点,也懒得去管,因不停搬草棚,汗水涔涔,说话也略微喘气,气息不匀。 祁千锐看着,觉她不似之前飘渺不定,高高在上有如云端,才终于有了一处实感。 “你来了?快帮她吧。就当是之前的人情。” 她理直气壮道。 祁千锐莫名有种面对夫子的尊师之情,乖乖应下:“是。” 随即学着她撸起袖子,也要来抬砖。 江绾:…… 江绾:“叫你用灵气御物。” 金丹总不该有什么禁制了吧。她想着这学宫大弟子莫不是虚名,怎么这种法术都忘掉了。 岑师兄怎么教的? 祁千锐一怔。 他这才发现事有不妥,下意识完全照着她做,讷讷“哦”了一声,便有些沉默地站在一边,几下便将小艾带了出来。 “我不善医术,只能进行简单清理。”祁千锐将小艾身上的污垢洗净,整理她的衣服。 小艾原本还很害怕,这时清脆地笑了起来,边鼓掌边喊道:“仙人哥哥!好厉害哦!” 江绾似笑非笑,也跟着鼓掌:“仙人哥哥。好厉害哦。” 只是语调故意拉得漫长,少了真心的赞许,更多是调侃。 蓦地,祁千锐雪白的耳垂飞上一抹红。 他低声道:“这怎能算偿还人情。江姑娘,日后有事还可来上三宫找我。” “行啊。”江绾并不在意,她随口答应。 她自认大多是别人欠她的人情,倒也新鲜。 “小艾!” 妇人的声音急促传来:“小艾你在吗?” “诶——娘!我在这儿!”小艾大声回答。 麻衣妇人匆匆奔扑过来,检查半晌,一颗慌乱跳动的心才终于放下。 这时才注意到身边两人,眼看就要跪地上磕头:“多谢……多谢两位恩人!” 祁千锐虚扶,妇人没能跪下去,有些惶恐:“仙人?” 小艾乐呵呵地回答:“是仙人哥哥和漂亮姐姐!” “本就职责所在,不必多礼。”祁千锐温声道,“她受了外伤,还得去找医生看看。” “好,好!”妇人抱着小艾,眼眶的泪差点要掉出来。 两人告别母女俩,往外走去。 “你随后去哪?”江绾想尽快分别,率先开口。 “找当今陛下。” 祁千锐回。 江绾使了清洁法术,让自己重新爽利起来,捋捋衣袖,又抱出白狐。 白狐过于虚弱,气息细微。 灵力仿佛渐渐流失,于是遮掩不住的符文缓慢显现在皮毛上。 “诶?”江绾奇道,“它身上怎么还有个阵法?” 甚至有些眼熟。 祁千锐扫过一眼,沉声道:“渡灵契。” 江绾问:“渡灵契?” 从未听闻的名字。 心下隐有不安。 “冥境的一种生死契。”祁千锐道,“妖怪寄生人身上,吸食生气和修为,直到人不再供有价值,或找到了别的宿主。” 江绾瞬间僵住。 “陆子均!” 她一时没绷住,又气又急,也没跟祁千锐打招呼,猛地不见身影。 世人多言陆相,少有人道他名。 祁千锐很久没听见过这个名字,同样满是愕然。 他提身飞去,气喘吁吁,勉强追赶上了江绾。 情急之下扯住江绾的一片云袖,急问:“陆子均怎么了?” 江绾不欲同他多说,满心里全是渡灵契,白狐和陆子均,敷衍回他:“不去找你都陛下?” “陆相对我……有再造之恩。”祁千锐道。 江绾这才端正,正眼瞧他一眼:“你堂堂学宫大弟子,怎么跟齐国扯上的关系?” 祁千锐沉默一会,才道:“我曾是齐国子民。承蒙陆相鞠躬尽瘁,才能于乱世中捡到一条命。” “好。” 江绾见他不似说谎,道:“既是如此,那我不妨告诉你。” 她抚摸着白狐顺滑的毛皮,少了平日里调侃戏谑的强调,声线宛如冷雨,不近人情的凉:“这是太虚岭山灵,自小养在陆相府中。” 小小的狐狸合着眼,安静睡着,全然不似吸取天地灵气的模样。 “怕是,这渡灵契的另一方,就是陆子均。”江绾语气沉沉。 他一介凡人,从哪得知冥境的法术,又怎么敢以凡人血肉之躯,去结这样凶狠的契约! - 陆府。 陆子均白发苍茫,转瞬间仿若半只脚踏进阴曹地府,行将就木。 他跌坐在地上,半只胳膊搭在石桌上,虚虚举着半盏茶杯,洒了一地。 那滩茶水被人踩住,溅起一片。 陆子均轻声道:“我知晓,朝堂是有些浑浊,并不清澈。” “但我也从未揣测过它的源头,陛下。” 一方帝王,齐国君主俯视着他。 君主惋惜道:“孤也不曾知晓,陆相家中,竟圈养了山灵。若这就是你的筹码,劝你切勿再挣扎。念在往日师生情谊,许你全尸。” “陛下。”陆子均重重叹息,“亲生兄弟,血脉相连啊!” 君主大笑三声。 “为何世间好事都不属于我?先齐王,孤的亲生母亲,甚至天道!统统偏心于他齐归棣的?就连你,同样也如此,孤永远不是第一个被想起的人!” 陆子均背驼得更甚。 君主话锋一转,讥嘲笑道:“——你以为,孤会如此说吗?” 陆子均徒然一阵心悸。 他仰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君主。 威严金灿的龙袍,精细绣着的青白龙眼,不知何时渗出一丝黑色瘴气。 “人间帝王,不过如此。孤也快腻了。”君主敞露的手臂,几处黄符封条飘摇翻飞。 眺望到天边飞驰而来的人影,他痛快大笑:“恶心不了他,我还恶心不了他徒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