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水汽丰沛,雾气升腾,亦或是因为植被茂盛,虽刚过午时,度西岭的阳光却并不刺眼,分外柔和,静谧而美好。 小妖怪这个时间都在午睡。 松月凉依旧学着像人类一样打扫校园。 他看起来身上比前些天稍微干净了些,但是依旧狼狈。 鸟鸣阵阵,掺杂了些没听过的奇怪的声音。 松月凉抬头看去,红色的四轮怪穿过了银杏林,沿着青石板路而来。 满听将车停在松月凉不远处的空地上,关掉音乐,将窗户全部降下。 “你好,车可以停这里吗?” 松月凉将手中的扫帚撑在地上,语气冷淡。 “你是怎么上来的?” 度西岭有结界,没有他的允许,从来不能有妖将四轮怪开进度西岭,更别说是人了。 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在满听看来,少年有着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皮囊,也有着一副好嗓音。 只是,眼神儿不太好,脑子也不太好的样子。 她沉默片刻,熄火下车。 “我是开车上来的。” 松月凉平生第一次被噎住。 原来这就是人和妖之间的代沟吗? 好半天他才重新出声,“你是谁?” “我是来度西岭学堂支教的。” 满听移开了落在牌匾上的视线,看向了松月凉的眼睛。 “我叫满听。” 不远处的山上,响起了厚重古朴的钟声。 满听眯着眼睛看过去,敲钟人身形渺小。 “吱呀!” 竹楼最右侧的房间开了半扇门,滚出了一个小人儿。 是的,滚出来的——横躺着滚出来。 他的动作很像是一只伸着懒腰翻滚的小猫,丝滑又舒坦。 满听看着这奇特的行走方式,眼底有一瞬间的错愕。 松月凉的额角跳了跳。 “武佑!” 在地上滚得正舒服的武佑迷迷瞪瞪睁开眼。 松月凉深吸一口气,“你给我起来!” “我都提前滚出来了,下一次钟声响起,我一定……咦?” 武佑迅速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这里有个仙女姐姐!” 他大喊,“你们快出来看啊,这里有个仙女姐姐!” 另外半扇房门也被打开。 五个软萌的小萝卜头挤挤挨挨、磕磕绊绊地跑了出来。 “哇哦!” “是活的!” “是活的仙女姐姐!” 包止第一个注意到了那辆红色小皮卡。 “四脚怪?” “是四脚怪!” “是活的四脚怪!” 三个男孩子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果然,没有一个男孩子不爱车,即使只是一辆小皮卡。 三个女孩看了看红色小皮卡,重新把目光黏在了满听的身上,面颊上染了红。 仙女姐姐果然跟妖神大人那种臭男人不一样,看起来就是温柔的。 满听向来冷硬的心被这叽叽喳喳的声音踩的软软的。 六个孩子,软软嫩嫩,眼神澄澈,穿着统一的青衫汉服。 男童扎着一个丸子头,女童扎着两个丸子头,精致如手办。 度西岭,确实是个被快节奏时代遗忘的世外桃源。 松月凉清了清嗓子,六个小妖怪瞬间噤声,规规矩矩站好。 齐齐弯腰,“校长大人好!” 松月凉冷哼一声,没有应。 他刚才竟然被小妖怪们完全无视了,他很生气。 校长大人? 校长? 满听错愕,重新看向了少年。 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表情臭屁,头上身上沾着草屑和灰尘。 脚边有个水桶,抹布搭在边沿。离得近了,能明显地看出来,竹门被他擦得五花八门。 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少年,是校长? 见松月凉不应声,几个小妖怪有些心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啧!妖神大人又莫名生气了,一天天比他们这些小妖怪都幼稚。 只是在满听看来,似乎是茫然又无措。 这个校长,不仅仅是不靠谱,还情绪化又没耐心。 满听朝前走几步,蹲下了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温柔。 “你们好,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叫满听,你们可以叫我小满老师。” 六个小萝卜头的眼睛齐齐瞪大,愣了一会儿才弯腰喊人。 “小满老师好!” 满听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待遇。 看来这个校长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孩子们被他教的很有礼貌。 候淙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脆声问道:“小满老师,不是说过些天您才能来吗?” 妖神大人非要他们像人类小孩一样打扫,到现在她住的院子都还没收拾好呢!而且还越收拾越乱了。 余瑜高高举起了手。 “小满老师,你的院子还没收拾好呢,这西天去我家住吧,我家可干净了。” “你家水太多,对人来说太潮湿了。小满老师,去我家吧!我家最漂亮了!” 孔灿灿展示了腰间坠着的精致羽毛。 “就像这么漂亮。” “去我家,我家有个树屋,我可以让给你,我还……” “你是男孩子!” 胡灵打断了包止的话,转头对满听道:“去我家吧,我是女孩子,我有最软的床。” “男孩子怎么了?” 三个小男孩异口同声。 六个小萝卜头又吵了起来。 被彻底无视的松月凉,脸色更臭了。 果然漂亮女人最危险,刚来就让小妖怪们起内讧了。 他将左手背在身后,捏了一个雷击诀。 “咔嚓”,不远处的房子被凭空出现的雷击中,顶上破了个不大都不小的洞,阳光漏了下来。 须臾,风起云聚,似乎大雨将至。 天气的变换并不影响敲钟人,厚重古朴的钟声再次传来。 小萝卜头们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哦天!上课的钟声响了! 他们齐刷刷看向了松月凉,你推我搡。 最后是武佑视死如归地开了口。 “校长大人,今天是小满老师来的第一天,我们帮她收拾院子,就……就、就不上课了吧?” 松月凉冷笑,“今天下午,大字,写十篇。写得慢或者不专心的小鬼,再加五篇。” “啊?” 小妖怪们生无可恋。 满听刚来,不知道大字十篇是什么概念,也不好贸然开口。 “另外,小满老师先去我家住!” 松月凉一出声,小妖怪们都噤声了。 敢怒不敢言—— 妖神大人太讨厌了,分明就是以权压人,想独自霸占神仙姐姐。 满听突然被点名,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刚说了住男孩子家不方便,换成男人,会更不方便吧? 她开口拒绝,“谢谢,不用……” 松月凉脸不红心不跳地截了她的话。 “你院子里只有一个主屋,房顶破了个洞,刚好在床的正上方。很快要下雨了,要等晴天才能修。” “哎?” “什么洞啊?” 松月凉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妖怪们咽下了嘴里的话——明明上午打扫的时候还好好的呀? 满听只能询问,“我能先去院子里看看吗?” 合住太尴尬了,能凑合住就行。 她倒是不担心松月凉有歹心,毕竟这人看起来不怎么能打,而且,单蠢又中二。 松月凉指了一个方向。 “那条路,走到头,院子里有一棵紫藤树,花开的正好。” ? 小妖怪们更疑惑了。 那院子里明明没有紫藤树呀? 与此同时,一棵千年紫藤树鬼鬼祟祟挪到了满听的院子里,悄无声息扎了根。 “谢谢!” 满听看了一眼小皮卡,还是决定先走过去。 她低头对六个小萝卜头道:“你们好好写字,写完有奖励。” 待满听走远了,小妖怪们才回过神儿。 “她好温柔啊!” “切!也就你们这些小屁孩好骗!” 松月凉吃味儿,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候淙最是机灵,“那院子的屋顶原本是好的,也没有紫藤树。大人您是故意的……” 松月凉没有否认,“漂亮女人最会骗人了,我得帮你们看紧她。” 胡灵嘀咕了一句,“说得您自己好像见过很多漂亮女人似的。” 松月凉揪了一把她的小揪揪。 “你们狐族自古出美人,你的太祖奶奶,你的姑姑姨姨婶子大娘们,哪个不漂亮。更何况,现在没有人踏足度西岭,不代表以前没有。我的香火,当初可是很旺盛的。” 香城,原本的意思是,香火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