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家看到沉渊和田搏这两个文学系的,居然和两个表演系女生凑一起,眼神就变了。
有好奇的,有不屑的,也有冷眼旁观的。表演系那边也有人嘀咕,说这俩文学系的“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这个时期的文学系学生自带文人优越感,待人疏离,性格清高。他们看沉渊和田搏两人,像看两个异类。
因为这时的编剧是主动看不起别的行当,文学系的学生在北电腰杆是最直的。
导演系的?你们先把分镜头脚本写明白再说。
表演系的?你们连台词都要我们写,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种心态,在01级文学系新生里普遍存在。
但沉渊不在乎,前世的那点清高和傲气,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编剧生涯之后,早就被磨得渣都不剩。面子?面子能当饭吃?能当鞋垫用?
他的内心早已放下。
田搏不一样。
田搏是被拉着走的,半推半就。说实话,卫生巾鞋垫是真的好用到让人无法拒绝。但让他自己去向本系女生开口借?绝不可能。
他要脸,开不了这个口。所以只能跟着沉渊混,反正有兄弟挡在前面,他跟着蹭好处就行。
“沉渊,你说咱俩这样,”田搏有一次小声嘀咕,“会不会被系里的人排挤啊?”
沉渊看了他一眼:“排挤了能怎样?他们能给咱们提供不臭脚的鞋垫吗?”
田搏认真想了想:“不能。”
“那不就结了。”
赵棵倒是对沉渊这个文学系的男生有了那么一丝丝好奇。她接触过的文学系男生不多,但印象里多少都端着点架子,说话引经据典,三句话不离文学。
可沉渊不这样。他说话很平,不卖弄,不刻意深沉,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赵棵就是觉得沉渊有一种和她们同龄人不匹配的东西。是一种……从容?
再加之他那天借卫生巾的壮举,总之挺有意思的。当然,也就是“有点意思”的程度。
沉渊不急,打窝嘛,急什么呢。编剧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节奏。
什么时候推进,什么时候留白,什么时候给一个钩子,什么时候放下一个铺垫,这些事,急不来。
军训仍在继续。
教官宣布了一条消息:下午,打靶训练。五十六式半自动步枪,实弹。
田搏眼睛都亮了:“卧槽!实弹!真枪!”
王佳音又紧张又期待地抓着赵棵的骼膊:“会不会很响啊?我听说枪声特别大,会震耳朵。”
赵棵倒是淡定,但眼底也有光:“打了才知道。”
只有沉渊,站在人群里,表情平静得象一潭死水。他又一次摸到枪了。
10月17日,封闭式军训终于结束。
大巴车载着满身疲惫的新生们从营地驶回北电。一路上沉渊靠在车窗边,脑子里把这两辈子的记忆又捋了一遍。
傍晚时分,他推开了家门。北京的秋阳,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泛黄,厨房的方向飘出饭菜香,是那种让人鼻子一酸的味道。
“渊儿回来啦?”
妈妈顾雪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她的笑容象水波一样从嘴角漾开。
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搁,快步走了出来,双手捧住沉渊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黑了,”顾雪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声音柔得象三月的风,“也瘦了,很苦吧?”
沉渊站在那里,一米八二的个子,比妈妈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些。
他低头看着妈妈,四十三岁的顾雪,头发还乌黑乌黑的,眼角只有浅浅的细纹,一双眼睛温润如水。
沉渊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他伸手,把妈妈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顾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象他小时候被噩梦吓醒时那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怎么了这是?在军训受委屈了?”
沉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哑:“妈,我想你了。”
顾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笑意更深了一些:“好了好了,才不见大半个月,就这么矫情了?快松开,锅里的汤还滚着呢。吃饭,吃饭,吃完,早点休息。”
沉渊又抱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手。看着妈妈转身回厨房的背影,前世死之前,手机屏幕上最后亮着的是妈妈的微信头像。
一张她抱着家里老猫的照片,配的文本是“渊儿,注意安全,妈等你回来过年。”
他没等到那个年,更没等到妈妈的下一句话。
沉渊最后悔的事情,除了憋屈地活了大半辈子之外,就是没让妈妈抱上孙辈。
顾雪从来不催他。她那个人,丈夫走后她就佛系了一辈子。
她偶尔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提一句“邻居王阿姨都抱上孙女了”,说到一半又自己打住,说“妈就是随便说说,你忙你的”。越是这样,沉渊回想起来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三十岁。
沉渊在心里把这根桩子打下去。三十岁之后,收心,生孩子。不能让妈妈等太久。这辈子,说什么也得让她当上奶奶,热热闹闹地含饴弄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