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听去,又似夹杂著若有若无的絮语。
不多时,严崢回到了水鬼房所在的大院。
院里,同住的几个水鬼正以李九为中心,聚在通铺门口閒谈。
他们都与严崢一般是底层“力役”,修为多在锻体一二重徘徊,锤炼“皮、肉”,是漕帮最底层的存在。
『九哥的修为在水鬼房里,算是拔尖的。』
思忖间,严崢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院角那间独立矮屋前。
只见林娘子正斜倚门框,笑吟吟地打量他。
在这拥挤大院,能独占一间房,她是独一份。
但这殊荣,非因她是个女子。
而是传闻林娘子已触及锻体三重“骨”境门槛,半只脚成了“巡江手”。
这巡江手负责沿江警戒巡逻,虽也难免风险,却不必如严崢这般,终日浸泡江底,与危险为伴。
加之这女人还懂些药草偏方,时常帮人处置伤痛,帮里也就乐得给她这个薄面。
目光收回,一丝清晰认知在他心底浮现:“在这漕帮,力役、巡江手,说到底皆是耗材。”
“唯有突破至锻体四重『血』境,成为『掌旗』,方算真正有权柄,能管上一队人马。”
“而孙老头、赵管事那般的小管事,则需五重『髓』境,方能坐稳。”
“至於统辖整座码头的『大管事』”
他下意识望了一眼引魂渡深处,那座更气派的楼宇。
“那是需通幽境修为的帮中骨干,於我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一股紧迫感攫住了他:“如今我连锻体一重『皮』境都没圆满连感知阴气都靠身体本能,与瞎子无异”
严崢暗自攥拳。
林娘子慵懒嗓音响起,打断了严崢思绪:“瞧著气色,弟弟可是在引魂渡得了好处?孙老头倒是难得大方。”
严崢心中一凛,这女人眼力太毒。
他拱手客气道:“承孙管事看得起,帮点小忙,混口饭吃。”
“那是弟弟的造化。”
年近三十的林娘子也不深究,目光扫过他眼周,“瞧你这双眼,红得骇人,怕不是在江上衝撞了什么?”
“我这儿刚熬了些『清目散』,虽非灵丹妙药,但祛些水煞阴气还管用,你拿去试试?”
严崢下意识又揉了揉依旧酸涩刺痛的双眼,心下警惕。
在此等人命如草芥之地,突如其来的好意,往往標著看不见的价码。
“谢林娘子好意。”他婉拒,“许是昨夜没睡好,缓两日便无事。”
“那便好。若夜里觉得眼前有影子晃动,或是听见不该听的声音,莫硬撑。”
林娘子也不坚持,只意味深长一笑。
她微顿,目光似有若无扫过严崢脚踝,
“有些东西,一旦跟上,可不是几根定魂香就能打发走的。”
言罢,她便扭身回了自家那间总飘著淡淡药香的屋子。
严崢看著她关上门,左脚腕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这地方,果然没一个人是简单的。
“哟!小子可算回来了,方才那是跟林娘子搭上话了?”
李九粗嘎调侃声突然插入。
“九哥。”严崢收敛心神,低声唤道。
他身形比李九单薄,套著那件冰凉硬皮的短褐,更显肩线瘦削。
“要我说啊,你小子就是生错了地方,”
李九凑近几步,拍了下他的肩,“若在阳间,就凭你这模样,怎么也能当个体面小相公,何必似如今,成了水鬼,只能跟我们这群糙汉混在一处。”
李九的调侃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严崢这后生,確实生得比他们这些糙汉齐整些。
眉眼间甚至能看出几分旧日的清秀轮廓。
只是如今被江风与水煞侵蚀,多了些许憔悴。
“九哥说笑了。”严崢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皮囊在这酆都城,抵不上一根定魂香实在。”
他微顿,想起先前承诺,伸手摸向怀中沉甸甸的一千文香火。
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因长期浸泡阴寒江水,皮肤显得苍白起皱。
“走,说好的,请九哥你喝『祛阴汤』。”
李九闻言,眼顿时亮了,脸上戏謔换了热切:“我就知阿崢你够意思!走走走,老马头那摊子,汤料最足!”
严崢点头,迈步跟上。
可就在他与李九並肩那刻,他脚腕微不可察地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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