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在“死路”二字上加重语气,隨即嗤笑:“可是觉得,爷给你多了,心善?”笑声落在严崢耳中,如磨骨头,乾涩刺耳。
严崢立刻低头,姿態极尽卑微:“不敢!孙爷赏饭,严崢铭记在心!”
“哼,屁的赏饭。”
孙管事啐道,“这一千文,五百是规矩,封你口的钱。余下五百”
目光再次扫过严崢,眼中带上別样意味,似在打量工具是否趁手,“是买你『懂事』。”
“买你下回还站在此处,替爷看好门。”
“而非因些歪瓜裂枣的香火,被哪个不开眼的『水怪』拖了替身,坏了爷的规矩,费心再寻条听话的狗。”
孙管事身体微向前倾。
一剎那,严崢只觉自身被影子笼罩包裹,不敢生出任何异样念头。
“小子,记住。在此等地界,命贱,但不值钱的命,最易坏值钱的事。”
“將眼下营生办好,比你会捞那三瓜两枣,更让爷舒心。懂?”
这番话,如同掺了冰的江水,浇灭了严崢心底刚泛起的一丝暖意。
他彻底明白了。
这一千文,既是酬劳,也是封口费,更是在筛选『工具』。
孙管事非是施恩,而是避免因小失大。
多给的部分,是为保证这工具,不会因过於“廉价”而速朽,影响他的长远利益。
“懂!”严崢毫不犹豫应道,“孙爷之意,严崢明白。日后但凭孙爷吩咐。”
言毕,不再多话,提笔蘸墨,在那叠人皮纸上勾画。
笔尖刚落在属於“赵甲”的人皮纸上,准备划去“鬼门渡”时,异变突生。
墨跡如同滴在活物皮上,微微渗下,比旁侧字跡渗得更快。
同时,他指尖触纸之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润弹性。
这绝非死皮该有的触感!
严崢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继续改写。
当严崢將“忘川滩”三字写上去时,清楚看到,新写墨跡边缘,似有细微血丝蔓延,一闪即逝。
这人皮纸是“活”的?
严崢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
孙管事看著他压抑神情,似是想起自家初入门时的青涩,一时多了几分“指点后辈”的兴致。
“小子,可是以为这就叫残酷?”
他笑道,“你可知这偌大阴世,人鬼杂处,凭何维繫?”
“就凭一个『契』字!”
“这个『契』,便是天地铁律!”
孙管事望著窗外墨沉江面,语气带著敬畏,
“上至仙神,下至鬼妖,只要在『契』的框架內,便能得一方庇护,行事有据。”
“阳间阴世,概莫能外!”
“咱们漕帮,敬奉的是这忘川江上正统的『江神爷』,立的也是官府都认的『漕运契』!”
他挺了挺背,略带优越感道,“入帮,在名册上落籍,方算在江上有根脚,受江神爷与帮规庇护。”
“那些野修流魂,看著自在,实则是无根浮萍,江上隨便起阵阴风,便能將他们魂捲走,连个说道都无!”
严崢低头称是,心下却暗忖。
“若『契』是活的。那它遵循的,是谁的意志?『江神爷』?”
他攥著怀中那一千文烫手的香火钱,心念如鬼火飘忽。
活人在阴间,似草芥般求存,凭的是香火。
但香火从何而来?
从“漕运契”的束缚中来。
这阴司漕运,如同巨大的香火磨盘。
他们这些水鬼,便是最先被塞进去碾磨的原料。
“『契』是在食香火,还是在食活”
思忖间。
孙管事起身,拍了拍严崢的肩,感慨道:“似你我这般草芥,艰难求存,无非是多赚几分香火,多换几日阳寿罢了。”
“若无帮派庇护,若无这『漕运契』在身,你我在这江上,连一夜都活不过去!”
世道如此!
若无这个“契”,连做原料的资格都无。
也难怪,即便最贱的『水鬼』,也需『標价』。
严崢心寒,不再多问,將人皮纸名册递还孙管事。
孙管事看也不看,隨手丟在一边。
就在那名册合上的瞬间。
严崢眼角余光瞥见,名册封皮內侧一角,有一小块不寻常的暗红污渍。
那污渍非墨非血,更似一块正在缓慢扩散的烂疮。
一股寒意窜上天灵盖。
承载“契”的本身,正在腐朽?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一千文香火。
若连“契”都在腐朽。
那倚靠“契”维繫的香火体系这一切,还能持续多久?
严崢不敢问,识趣告退。
离开引魂渡时,他抬头望向江面,雾气昭昭。
心中那点温热,顷刻被寒意取代。
在这世道,连被剥削,都需资格。
回水鬼房的路,似乎比去时更显阴森。
道旁扭曲枯树上,偶见悬掛的褪色布条。
传闻是用来安抚游荡的“路倒魂”。
江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