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出一张残存几分清秀的少年面容。
只是这张脸如今异常憔悴,眼窝深陷,唇无血色。
是眼疾加重了还是连日劳累生了幻觉?
或者那些东西真跟上了他?
严崢心头一紧,不敢深想,下意识攥紧衣领,快步前行。
过闸口时,恰遇一队人交接。
为首者气息精悍,远非他们这些力役可比。
正是负责沿江巡逻的“巡江手”。
传闻需锻体三重“骨”境,方能担任此职,是漕帮正式帮眾。
地位远胜他们这些在江底搏命的力役。
严崢自交接队旁走过,天色愈亮。
江面浓雾虽未散,但“夜时”的死气,已隨『阴阳潮汐』轮转悄然消退。
这便是酆都城凡人苟活之因。
唯有在“昼时”,阳衰阴未盛的这几个时辰,凡夫俗子才敢在外稍作活动。
压下如江风般不定的心绪,严崢囫圇咽下那梆硬米糕。
他一抬头便望见了引魂渡,几间吊脚楼在晨雾中显现轮廓。
楼前两桿引魂幡无风自动,匾额上“漕帮”二字,顏色如剥落的干血。
楼內当值的孙管事,颧骨高耸,眼皮浮肿。
他正用一根惨白指骨,蘸著硃砂,在一叠黄褐色人皮纸上勾画。
孙老头见严崢进来,头也不抬。
“名册在此,卯时三刻,鬼门渡的船靠岸,人就到了。”
孙管事嗓音沙哑,“规矩你懂,別让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
“晓得。”严崢应下。
他看向前面半人高的巨石。
石面布满暗红纹路。
这便是“试罪石”。
卯时三刻,江面薄雾翻涌。
一条无桨无櫓的乌篷船悄然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影影绰绰,在江边列队,安静得似送葬队伍。
严崢运足中气,声音传至江岸:“挨个上前!手按『试罪石』,报上姓名!石头不烫,便可留下,听候发落!若受不住,便是心中有鬼,自行跳江,莫脏了爷的手!”
第一个上前的汉子,手刚碰到石头,暗红纹路微微发亮。
汉子惨嚎,掌心冒出青烟,整个人似被无形力量推搡,跌入江中。
队伍微微骚动,却无人敢喧譁。
这便是“问阴契”,测试来者是否身负对漕帮不忠,或极度不洁的“罪孽”。
严崢面不改色。
然而,就在那汉子落水剎那,他似听见手中名册的人皮纸传来一声细微的满足嘆息。
如同饱食后的囈语。
他垂目看去,名册並无异常。
严崢微蹙眉头。只当是江风呜咽,或是自家心神损耗过度。
“王五,河西府人士”
又一人上前,手按石头,石头微温,並无异常。
严崢便在一张人皮纸上录下名字,扔给他一枚写著“丁末”的木牌。
全程,无声而酷烈。
有人通过,有人化为江中亡魂。
亦有人手按石头后毫无反应,这意味著连“问阴”的资格都无,会被一旁监工帮眾直接驱离。
未时刚过,最后一人处置完毕。
孙管事眯著眼,目光扫过队尾那十几个戴镣銬的人。
“这些是『官犯』,送来抵『阴役』的。”
他朝那十几人偏了偏头,淡然道,“好生做,做满十年,或能混个清白身。”
自然,严崢知晓从无人能做满。
这饼,画得比鬼还大。
他按下心念,整理好那叠人皮纸,向孙管事稟报:“孙爷,今日『问阴』者,共三百五十五人。”
“『契成』者二百五十,『契毁』者五十,『无应』者五十五。”
他將人皮纸按“甲、乙、丙、丁”等级分开,“此乃名册。”
孙管事耷拉著眼皮,喉中“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严崢,差事办得尚可。”
他放下名册,声无波澜,“不过,此处门道深,无人点拨,当心好处从指缝流走。” 严崢心念一动,立时躬身:“请管事指点。”
“这批『契成』之人,各个码头都缺。”
“鬼门渡那边,『水煞』最重,需八十『巡江手』;忘川滩『尸气』浓,补五十『捞尸人』;咱们引魂渡,也要二十『测水人』。”
他微顿,指节点了点名册上两个名字:“你看这赵甲,那个钱乙。一个想避开『水煞』,一个不愿沾『尸气』。”
“前者愿出三根完整『安魂香』,求调往忘川滩;后者出一根,求来引魂渡。左右不过是在人皮纸上改个地方”
孙管事靠著椅背,眼皮懒懒耷拉,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安魂香顏色沉紫,远非严崢所用劣质定魂香可比。
而三根安魂香,便是一千五百文,足够抵严崢在江底搏命半月的香火钱!
他强压心头震动,只听孙管事慢悠悠道:“规矩,一千香火。你拿钱闭嘴,他们则是买一条稍像样点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