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带着哭腔,却又硬邦邦的“吃不下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陆家庄这片死寂的湖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郭芙那只递出糕点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她的脸颊红得像是天边的晚霞,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带着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生平第一次做出这样主动的、近乎示弱的举动,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对她而言都是一场公开的凌迟。
杨过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那只曾经无数次挥舞着鞭子、推搡着他的手,此刻却有些笨拙地,捧著一块普普通通的桂花糕。
糕点还带着少女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油纸,仿佛能闻到那股香甜的气息。
可这香甜,却像是一团迷雾,将他的脑子搅成了一片混沌。
这是什么意思?
是施舍吗?像丢掉那碗莲子羹一样,把自己“吃不下”的东西丢给他?
可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神在躲闪,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又全然不像施舍。
那是道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掐灭了。她是郭芙,是那个宁可站着死也绝不低头的郭大小姐,她怎么可能向他道歉?
全场数千人,就这么屏住呼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递得心惊胆战,一个接得迟疑不决。
这三尺的距离,仿佛成了天底下最遥远的距离。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小子是傻了吗!”
终于,人群中,一个性子急躁的丐帮长老再也憋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半个会场的人听见:“姑娘家都把台阶送到你脚底下了,你倒是接啊!是手断了还是怎么了!”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死寂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压抑了许久的议论声和起哄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就是啊!杨过,你还愣著干什么?郭二小姐这哪是给你糕点,这分明是给你递刀子呸!是给你递台阶呢!”
“什么台阶!依我看,这叫‘定情信物’!你们看那糕点,桂花糕,寓意‘贵人相助’,更是‘早生贵子’!这这是郭二小姐在暗示啊!”一个自诩风流的书生模样的人摇著扇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噗——”
“哈哈哈哈!定情糕!这个说法好!有道理!”
“快吃!杨过!吃了这块定情糕,你就是郭大侠的准女婿了!”
“郭二小姐,手再往前递递!对!就差那么一点了!哎呀,急死我了!”
起哄声、口哨声、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这股声浪,非但没有让气氛缓和,反而像是一把烈火,将本就尴尬的两人架在上面,反复炙烤。
郭芙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
定情糕?
准女婿?
这些虎狼之词,像一万只蚂蚁,在她心头乱爬,又痒又麻,更让她羞愤欲死。她感觉自己的手都快僵硬了,只想立刻收回来,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这辈子都不要再出来见人!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缩。
杨过的心猛地一抽!
他看到她要收回手了。
那双总是盛满怒火的杏眼里,此刻全是因羞窘而泛起的水光。那不是演戏,不是施舍,是一种比他自己那可怜的自尊更加脆弱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天幕上那句“还要错过当下吗”的质问,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错过吗?
如果他今天因为这可笑的自卑,让她当着天下人的面收回了这只手,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真的再也没有以后了?
不!
一个疯狂的念头,压倒了他所有的迟疑和怯懦。
就在郭芙的手即将缩回去的前一刹那,杨过动了!
他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温热,柔软。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温度。
郭芙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愕然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他牢牢抓住的手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抓住我了?
杨过自己也愣住了。他只是情急之下不想让她收回手,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他能感受到自己掌心下那细腻的肌肤,和那急促跳动的脉搏。他的脸“轰”的一下也烧了起来,那股热意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
起哄声没了,议论声也没了。
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握握上了?”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完了完了,这下郭大侠的定情糕,怕是要变成抢亲糕了!”
郭靖看着这一幕,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傻呵呵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觉得,这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