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透亮时,远处土路上扬起了第一缕尘烟。
很细,象一根黄褐色的线,在晨风里晃了一下,散了。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
尘烟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在神禾原枯黄的麦茬上空拉出一道长长的灰幕。
老方站在院墙豁口处,将圆盾从背上卸下来。他盯着那道越升越高的尘烟看了一阵,没有回头,只是把缠好新皮条的盾牌往左臂上一套,右手抽出了腰后的横刀。
“来了。”
陆衡已经站在殿门口。他看见了那道尘烟,奔马扬起的灰。
赵家这次没有派流寇打头阵。
他数了数,最前头是两骑并排开路的探马,后面跟着约莫十二三骑,排成松散的雁行队形,正在官道上提速。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那种闷响不象擂鼓,象有人拿拳头一下一下砸地面。
“骑兵。”沉云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家自己养的。”
“十几骑。”杨昭走到他身侧,短刀已出鞘,“比预想的少。”
“不少。”陆衡摇头,“后面还有。”
他话音刚落,尘烟里又浮出一层人影。
跑在前头的是流寇,裹着各色旧絮袄,兵器五花八门,有拿刀的,有扛矛的,还有两个手里攥着镰刀。
约莫二十来个,步子散乱,但人多。
他们的队形拉开了长长一溜,从官道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枯麦地里,踩得焦黄的麦茬噼啪折断。
杜疤走在流寇最前面。
他没穿赵家护院的旧絮袄,换了件深色短褐,那把横刀已经拔出来提在手中,刀尖随着步子在麦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贼帅,骑兵先冲?”一个精瘦的流寇小跑到马镫旁边,仰头看向马上的刀疤脸。
杜疤没理他,抬头望向香积寺紧闭的寺门,啐了一口唾沫。
“等。”
骑队勒马。十几骑在香积寺正门外约莫二百步的地方列成一排,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
骑手们清一色配着横刀,有几个鞍侧挂着圆盾,当先那人陆衡认得——张大。
杜曲镇侧巷里被他卸刀捅穿右肩的那个护院。他右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左手控缰,脸色比昨天更阴沉。
寺门紧闭。
院墙上没有旗,没有人影,连声音都没有。
张大没有急着下令。
他控着马在原地打了半个圈,目光扫过寺墙那道被烧得焦黑的豁口、墙头那棵歪脖子槐树、寺门前那片被踩得乱糟糟的泥地。
探子昨夜回去禀报,说寺里有埋伏。
他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但能猜到,正对着寺门这条路一定有人盯着。
他没有猜错。
老方就站在院墙豁口内侧,圆盾挡在身前,一步没动。
冯进伏在大殿屋脊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眼睛从未离开过张大。
他整个人趴在瓦片上,横刀搁在手边,呼吸慢得象在睡觉。
杜疤带的流寇已经从侧面包抄到寺墙西边。
那里有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墙根堆着碎砖,是防御的死角。
杜疤走得不快,他让流寇散开,三三两两地蹲在墙根下,等着他发话。
他自己靠在最前面一棵枯槐树干上,拿刀刃一下一下地刮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贼帅,翻不翻?”那个精瘦的流寇又凑过来。
“等。”杜疤还是那一个字。
殿内,陆衡最后一次扫过防线。小九蹲在藏经阁二楼窗户边上,脚边搁着三根削尖的短矛。
老方守院墙豁口。冯进伏殿顶。沉云山靠寺门内侧,横刀已出鞘,将寺门的门闩换了一根新的,昨天劈断的那根被他削成了几根木楔,此刻正垫在门闩下面。杨昭站在大殿前的石阶上,短刀反握,刀尖朝下。
陆衡看了刘大一眼,独眼货郎抱着骼膊蹲在东墙角落,菜刀别在后腰,没拔。
然后他听见寺门外传来一声长哨。
三长两短。是信号。
张大的骑队开始提速。十几匹马同时撒蹄,蹄声从闷响连成一片闷雷。马鼻喷出的白气在晨风里连成一片,骑手的横刀已经出鞘,刀锋在晨光里连成一条明暗跳荡的线。
杜疤那边几乎同时发动,流寇们从墙根弹起来,开始翻墙。
有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豁口上爬,有人直接从塌墙的缺口往里挤,嘴里发出乱糟糟的嘶喊。
沉云山站在寺门内侧,两脚分立,膝盖微屈。第一匹马撞上门板的前一瞬,他把门闩往下一压,整个人退后三步,横刀摆出起手式。
寺门被撞得剧烈一震,门板上的朱漆崩裂,碎屑飞溅。但门没破——沉云山削的那几根木楔垫在门闩下面,把撞击力卸到了地上。
第二匹马撞上来,门板又猛震了一下,门闩咔嚓裂了一道缝。沉云山没动,他在等。第三下。
第三匹马没有撞上来。
第一个翻进院墙的流寇前脚刚落地,整个人就不见了。
小九挖在墙根下那个陷阱口黑洞洞的,里头斜插着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