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撇了撇嘴,一脸不情不愿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嘴里还小声嘟囔着:“真是欺负人,刚吃饱就使唤人干活。”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半点没耽搁,转身就去殿角翻找早前剩下的铁锹锄头,那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惹得一旁整理皮条的老方低笑出声。
冯进靠在廊柱上,冷眼瞧着小九忙活,沉默着起身,默默走到墙角拎起另一把铁锹,脚步沉稳地跟了出去。
老方见状,也将圆盾稳稳靠在门边,活动了一下筋骨,大步流星地跟上,只留沉云山在殿内,眼神锐利地扫过院落四周,仔细查看着每一处防守死角。
陆衡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赞许,随即转身走向内殿,杨昭擦完最后一遍短刀,将刀入鞘,起身跟了上去。
刘氏正带着几个妇人收拾碗筷,看着几个新来的汉子各司其职,原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只是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担忧,轻声叮嘱着身边的孩子不要乱跑,乖乖待在火堆旁。
内殿狭小,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两条长凳,昏黄油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平添几分凝重。
老方走到院墙豁口处,把圆盾卸下来靠在墙根上,站着。
他没坐,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寺门外那条黑漆漆的路。
冯进从大殿后头绕了一圈走回来,在杨昭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杨昭点了下头,没回话。
殿内,刘氏和几个妇人已经把火堆重新添了柴,火光照得殿内暖烘烘的。
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一起,已经睡着了。
陆衡在火堆旁坐下,把短刀搁在手边,闭上眼。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
刘氏抱着孩子走过来,在火堆旁蹲下。
她把睡熟的孩子换到左手,右手从襁保深处摸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契,递了过来。
“郎君,今早你和周虎大哥走后,奴家又看了一遍,背面有字。”
闻言,陆衡接过地契,翻到背面。
火光映着泛黄的纸面,上面显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迹很淡,象是用秃笔蘸了最后一点墨写上去的。
塔林?
他心中疑惑。
这个地方,他曾去过,并且没有任何发现。
字用的是遇水则显的明矾墨,干后无痕,遇水复现。
老和尚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就算地契落入他人之手,背面也是空白,只有真正收起它的人,才会在某个意外的时刻让它沾上水。
“知道了。”陆衡把地契翻过来,重新递给她,“先替某收着。”
“郎君——”
“你收了这么久,没出过差错。”陆衡把短刀挂在腰间,淡淡道:“今晚过后,也许就不止这张纸的事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走到殿门口,夜风灌进来。
老方还站在豁口处,岿然不动。
沉云山靠在门框上,横刀搁在手边。
冯进绕完一圈,正往回走。
小九蹲在枯槐树下,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枯草。
院子里新挖的陷阱口黑洞洞的,象一张沉默的嘴。
他又想起静远圆寂前那句话。
“老衲看人一向很准,陆施主在这乱世中一定能够活下去。”
现在他明白了。静远说的“看人”,看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
杨昭能杀,周虎能拼命,刘氏能把一张纸守到最后一刻,连那几个半大孩子都知道危险来临时不出声。
老和尚用最后的半年,把每一个人都放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然后,把钥匙交给了他。
至于刘大,或许静远也看明白了,这人的心思很杂,所以无需做什么。
杨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了过来。
“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陆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杨昭没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扔了根柴。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那几个,”杨昭难得主动得开口,“郎君觉得怎么样?”
“沉云山心里压着事。小九看着没心没肺,动起手来怕是比谁都狠。冯进话最少,这种人要么最稳,要么最疯。老方……”陆衡顿了顿,“他缠皮条的时候,我看了。每一圈力道都一样。这种人,稳得住。”
杨昭沉默了一阵,然后说了一句:“三年前在永安巷,欠下了四条命。”
陆衡没有接话,静静听着,这是杨昭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事情。
“不是欠别人的。”杨昭把短刀翻了个面,刀刃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是别人欠我们的。赵家欠的。”
“那就让他还。”
“不是现在。”
“某知道。”陆衡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等你觉得是时候了,告诉某。”
杨昭没有再说话。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
殿外,小九挖坑的声音停了,传来一声闷闷的“挖好了”。
沉云山回了一句:“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