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
徐砚书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格,眼睛已经快瞎了。他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得像是被人撒了把沙子,视线里的数字还在飘。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对,还有三盏灯。销售部那边好像还有人,刚才隐约听见敲键盘的声音。徐砚书没抬头,也没心思管是谁,反正这个点了还待在公司里的,都是苦命人。
他摸了摸桌上的咖啡杯,凉的。
第五天了。从上周日开始,到今天周五,整整六天,每天最早也是凌晨十二点以后下班。今天更狠,直接干到了一点多。
徐砚书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里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
没办法,年底冲业绩,主管说了,这次如果能冲进榜前十,年终奖翻倍。
徐砚书需要这笔钱。
他没学历,没背景,能进这家电商公司全靠当年在工厂流水线上练出来的手速!打字快,excel用得溜。
但这年头,光靠手速没用,得拼谁更能熬。公司里那些985、211毕业的年轻人,熬不过三个月就走了,嫌累,嫌卷,嫌老板不当人。
徐砚书熬下来了。因为他没地方去。
“啪。”
隔壁工位的灯灭了。
徐砚书没注意,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砚书,还不走?”
他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销售部的老张。老张今年四十出头,秃顶,戴眼镜,也是公司里出了名的卷王。据说老张孩子刚上小学,老婆全职在家,全家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啊,张哥你先走,我弄完这点。”
老张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别太晚了,身体要紧。”
徐砚书嗯了一声,目光已经回到了屏幕上。
老张走了。
整个公司彻底安静下来。
徐砚书又熬了半个小时,把最后一批数据整理完,发到工作群里。群里没人回复,这个点儿了,谁还看手机?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脑袋更疼了。
那种疼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膨胀,撑得脑壳都要裂开。徐砚书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没用。
要不趴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把胳膊搭在桌上,把头埋下去。椅子的靠背有点歪,硌得腰不舒服,但他实在没力气调整了。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有点快。
徐砚书迷迷糊糊地想,明天一定要去医院看看,不能再拖了。然后他想起明天周六,还是要上班的。那就周日?周日好像也要上班
算了,再说吧。
意识像水一样慢慢流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徐砚书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什么地方。
光。
有光。
不是办公室的日光灯,是那种暖洋洋的、带着温度的自然的阳光,照在脸上,照在身上,照得他眼皮发烫。
他睁开眼。
懵了。
不是公司的天花板。
不是公司的任何地方。
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宽,双向四车道,这会儿车已经多起来了,早高峰的节奏。小轿车、公交车、电瓶车混在一起,喇叭声、刹车声、人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桥两侧的路灯还亮着,但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橙红色的光从东边楼房的缝隙里透过来,洒在桥面上,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片金灿灿的。
远处有电瓶车开过,后座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孩,正低着头啃包子。
徐砚书愣在原地。
他慢慢转了个圈。
桥。河。阳光。车流。远处的高楼。天上飘着几朵白云,被朝阳染成淡淡的粉色。
所有的细节都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是梦。
他低头看自己。
白色的卫衣。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好好的,鞋底还沾著一点干了的泥点子。
这不是他今天穿的衣服。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格子衬衫,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更是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
徐砚书伸手摸了摸卫衣的布料。
棉的。
软软的。
他又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疼。
是真的疼。
那种疼痛感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有点慌。
远处又有电瓶车开过,骑车的男人扭头冲后座的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回了一句,声音飘过来,是杭州话。
杭州?
徐砚书愣住。
他在杭州上班,公司在滨江,租的房子在萧山。他太熟悉杭州话的腔调了,虽然自己不会说,但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习惯了。
可这里是哪儿?
他抬头四处看。
桥的造型有点眼熟,像那种老式的大桥,栏杆是水泥的,上面还刷着白色的漆。桥下的河挺宽的,水面上映着朝阳,一闪一闪的,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