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夏天潮湿闷热，空气里总像拧得出水。吴山居的吊扇吱呀呀转着，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吹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无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本账本，眼睛却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从山东回来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守着店，应付些零散的客人，晚上回家倒头就睡，却总是做梦。梦里有时是青眼狐尸那双诡异的青眼，有时是九头蛇柏蠕动的藤蔓，有时是张启灵拧断血尸脖子时那张沾满血却依然平静的脸。
但最多的，还是那些短信。
那些总在关键时刻出现，又总在事后消失的短信。
那个说“乖”，说“听话”，说“第一次表现不错”的人。
无邪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手机。
他苦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抽屉。也许真是自己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也许那些短信根本不存在，只是他在危急关头大脑产生的自救指令？
但背包里那个蛇眉铜鱼和青铜盒子是实实在在的。
青铜盒子他还没打开——不是不想，是不敢。总觉得一旦打开，就有什么东西回不去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
无邪抬起头，看见无三省推门进来。
一周不见，三叔看上去憔悴了些，眼袋很重，像是没睡好。他穿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三叔。”无邪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无三省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店里生意怎么样？”
“还行。”无邪给他倒了杯茶，“老样子。”
无三省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无邪，你今年二十几了？”
“二十五。”
“二十五”无三省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的意味，“我二十五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爷爷下过三个墓了。”
无邪没接话，按照这架势，他知道三叔有话要说。
无三省放下茶杯，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得发毛，抽出里面的东西。
黑白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带着水渍干了的痕迹。
他把照片摊在柜台上。
无邪凑过去看。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大概七八个，军绿色的上衣，蓝色的裤子，有些戴着军帽。背景是海滩，能看到远处的椰子树和更远处的海。
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对着镜头比著各种手势。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特别显眼，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是”无邪抬头看三叔。
“西沙考古队。”无三省指著照片，“1984年拍的。那时候我二十五岁，跟着队里去西沙做水下考古。”
手指移到那个麻花辫姑娘身上：“这是陈文锦。考古队的副队长，也是”
面上露出怀念的神情，“也是你三叔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无邪愣住了。
他从来没听三叔提过感情上的事。在印象里，三叔就是个独来独往的生意人，偶尔带女人回来，也都是逢场作戏，从没认真过。
“那她现在”无邪小心翼翼地问。
“失踪了。”无三省的声音很平静，但无邪听得出里面的压抑，“考古队在西沙发现了一个海底墓。文锦带队下去，再没上来。整个队，七个人，全失踪了。”
他把照片翻到下一张。
这张照片拍的是一个水下场景。浑浊的海水里，隐约能看见一个巨大的石制建筑，是一座沉在水底的神庙。建筑的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这就是那个海底墓。”无三省说，“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文锦他们已经进去了。这是他们传上来的最后一张照片。”
无邪盯着那张照片。海水很浑浊，建筑很模糊，但那种阴森诡异的感觉，透过几十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可感。
“你跟我说这些”无邪看向三叔，“是想让我做什么？”
无三省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起来，重新装回信封。他看着无邪，一字一句地说：“我找到了那个墓的位置。打算再去一次。”
无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叔”
“我需要人。”无三省打断他，他的目光落在无邪身上：“你。”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姓吴。”无三省说，“因为你是吴家的孙子。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文锦失踪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去找她，一定要带一个姓吴的后人一起去。她说，那个人很重要。”
无邪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木纹，脑子里乱糟糟的。去西沙？下海底墓？找二十多年前失踪的人？
这太疯狂了。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无三省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给我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