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朱允熥没急着回话。
他扯过朱元璋手里那块已经变成了猪肝色的帕子,随手按在脖颈的伤口上。
“真话?”
朱允熥咧嘴。
“孙儿不恨。”
朱元璋眉毛陡然一震。
“不恨?”老皇帝满脸不信,嗤笑一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死死钉在少年脸上:“把你当狗养了八年,你不恨?你是庙里的泥菩萨?”
“恨?那玩意儿太贵,也太没用。”
朱允熥手一扬,沾血的帕子画出一道抛物线,“呲啦”一声落进火盆。
他转过头,直视这位大明的主宰。
“狼吃羊,羊恨狼,那是羊没本事,活该被吃。在这个家里,我弱,所以我挨打,我认。但现在”
朱允熥伸手,敲了敲胸口那套空荡荡的黑色山文甲,发出“咚咚”沉音。
“刀在我手里,谁再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恨这种情绪太娘们儿唧唧,不如直接杀人来得痛快。”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半晌。
老皇帝的目光很复杂。
有震惊,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考量。
突然,老皇帝站了起来,背着手,在这狭小的暖阁里来回踱步。
“熥儿。”
朱元璋停下脚步,背对着朱允熥,声音低沉。
“你也大了,这京师的水太浑,全是烂泥坑,不仅脏,还吃人。你这性子太硬,容易折。”
老皇帝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宛如寻常人家的慈祥爷爷。
“咱给你封个王。吴王,怎么样?这是你爹当年的封号,够气派。
”咱再给你精兵三万,你离京,去杭州享福,或者去云南打仗。天高皇帝远,你想怎么折腾都行,没人敢管你。”
这是好话。
听起来,是一个爷爷对受尽苦难的孙子最大的补偿,是天大的恩典。
三万精兵,富庶之地,或者是天高海阔的边疆。
只要点头,那就是一方土皇帝,一辈子荣华富贵,再也不用看吕氏那张死人脸,再也不用在那阴森的东宫里提心吊胆。
若是换了原来的朱允熥,怕是早就跪地谢恩,痛哭流涕,把头磕出血来。
可现在坐在这里的,是那个曾在乌江边上,一人一马吓退数千汉军的灵魂。
“呵。”
朱允熥声音里全是嘲弄。
他没站起来谢恩,反而向后一仰,手肘大咧咧地撑在台阶上,那姿态,狂得没边。
“老头子,你这是在赶我走?怕我把你那宝贝皇太孙给玩坏了?”
“放屁!”朱元璋眼一瞪,胡子都吹了起来:
“咱是在保你!你看看你今天干的事!当众提刀,满身是血!你把文武百官吓得腿肚子转筋!那些酸儒明天就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让他们淹。”
朱允熥一脸无所谓:“淹死了算我输。淹不死,我就把他们的嘴都缝上。”
“你”朱元璋气结,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我不走。”
朱允熥收起那一脸的戏谑,身体骤然前倾,那双眼眸死死盯着朱元璋。
“我走了,这位置给谁?给朱允炆那个软蛋?”
这句话,扎进朱元璋的心窝子。
“那是你二哥!”朱元璋下意识地吼一句,但声音里透著虚,底气明显不足。
“二哥?”朱允熥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讽刺:“看着亲弟弟吃狗食的二哥?还是看着亲娘要把我剥皮,吓得尿裤子的二哥?”
他豁然起身。
“老头子,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朱允炆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更是个虚伪的岳不群!把江山交给他?”
“不出三年,这大明朝就得改姓!不信你问问外面那些文官,他们是听朱家的,还是听他那位好外公留下的徒子徒孙的?”
朱元璋的脸色顷刻阴沉下来。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也是这只老老虎深夜难眠的噩梦。
之所以明明厌恶吕氏,却迟迟下不了决心废了朱允炆,不就是怕动荡吗?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看来你都知道。”朱元璋眯起眼,语气变得危险起来:“既然知道,你就更该明白,你拿什么跟他争?”
老皇帝往前逼近一步,那份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朱允炆身后,站着齐泰,站着黄子澄,站着整个翰林院!他娘吕氏虽然是个毒妇,但他外公吕本,那是前朝太常寺卿!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就是大势!”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乱跳:
“文官集团已经把注押在他身上了!你呢?你有什么?一把破刀?还是这一身伤疤?你拿什么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读书人斗?!”
这才是现实。
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
皇位之争,从来不是比谁力气大,比谁能打。
那是势力的博弈,是利益的交换,是盘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