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紫铜火盆里的银炭偶尔崩出一个火星子,“噼啪”一声,在这沉静的屋子里,动静大得惊人。
朱元璋那只长满老茧的大手,还搭在朱允熥空荡荡的黑甲上。
老皇帝眼皮微垂,浑浊的眸子里透出精光。
他要扒开这层皮,看看里面藏着的,到底是个什么灵魂。
“真疯,还是装疯?”
这问题问得刁钻,直插心窝子。
朱允熥没急着回话。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些干涸的血痂,然后抬手,大拇指用力在唇边那道血迹上一擦。
没有皇孙该有的斯文气,反倒透著野狗般的生冷和不屑。
“呵。”
吐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朱允熥抬起头,迎上老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半点孙子见爷爷的敬畏,更别提什么恐惧。
那是西楚霸王项羽看刘邦的眼神——那是俯视,是狂傲,是老子天下第一的自负。
“疯如何?装又如何?”
朱允熥语气里全是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戏谑:“皇爷爷问这个,是打算如果我是装的,就赏孙儿颗糖吃?还是说”
他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半步,直勾勾盯着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老脸。
“如果我是真疯了,您就要宰了我,给那对被吓破胆的母子偿命?”
朱元璋眼角的肌肉骤然一跳。
这么多年了,除了那是死的马皇后和大儿子朱标,还没哪个活人敢离他这么近,喷著唾沫星子反问他!
“放肆!”
老皇帝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登时泛起暴虐的青气。
“锵——!”
寒光一闪。
谁也没看清这七十岁的老头是怎么动的手,只见墙上那把镇宅的七星宝剑瞬间出鞘。
剑锋划破空气,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锐啸,稳稳当当地停在朱允熥的咽喉前半寸。
剑尖是真的利。
“你当咱不敢杀你?”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满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咱老朱家的种,哪怕死绝了,也不能是个只会撒泼的疯子!大明更不需要一个只会挥刀乱砍的疯皇孙!”
“只要咱手腕一抖,你这脑袋就得搬家。到时候往外发个丧,就说三皇孙得了失心疯暴毙。你信不信,没人敢多问半个字。”
剑锋又往前送了一分。
那是实打实的杀意。
这要是换了朱允炆,这会儿估计裤裆早就湿透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都来不及。
可朱允熥却笑了。
那笑容狰狞、快意,甚至有几分解脱?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迎著那锋利的剑尖,脖子骤然往前一顶!
“噗呲。”
入肉三分。
鲜血顺着脖颈流进黑色的山文甲里,把里面的中衣领口顷刻染红。
朱元璋手腕一哆嗦,差点没握住剑。
这小子真想死?!
“动手啊。”
朱允熥瞪着眼,语气里全是挑衅,那是对这条命彻头彻尾的漠视:“老头子,你以为我稀罕活着?”
“看看这副身子!”
朱允熥抬手,狠狠拍著自己那个空荡荡的胸甲,拍得“哐哐”作响。
“皮包骨头!弱不禁风!连把刀都提不动!被人骑在身下当马,被人按在雪地里吃猪狗食!“
”这种窝囊废的日子,原来的那个‘朱允熥’能忍,我忍不了!”
“至于我?”
朱允熥眼底闪过暴虐的红光,那是霸王末路时的悲鸣与不甘:
“我只恨刚才在奉天殿,那把刀太钝!我的力气太小!没能一刀把那个毒妇的脑袋砍下来!”
“没能拉着那一殿的伪君子,一起下地狱!”
“杀了我吧。”
朱允熥闭上眼,脖子一梗,那副引颈就戮的模样,像极了当年乌江边上,宁死不肯过江东的那个盖世英雄。
“正好,我也累了。到了黄泉路上,我还能去揪着我那个短命老爹的领子问问,怎么就那么狠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吃人的狼窝里!”
死寂。
长时间的沉静。
朱元璋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又平复,平复又暴起。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连死都不怕的少年。
太像了。
这股子狠劲儿,真特么太像了!
不是像标儿。
标儿仁厚,做不出这种玉石俱焚的事。
是像咱!
像当年那个在皇觉寺里饿得吃观音土,提着脑袋去投红巾军的朱重八!
那时候的朱重八也是这样——烂命一条,谁敢挡咱的路,咱就跟谁拼命!
谁想要咱的命,咱临死也得咬下他一块肉!
这哪里是疯子?
这分明是一头被逼急了眼,终于磨出了獠牙的小狼崽子!
“当啷——!”
一声脆响。
七星宝剑被狠狠扔在地上,剑身在地板上弹了两下,还在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