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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底层(1 / 3)

清河县,黑水湾。

深秋,霜寒浸骨。

天还没亮,许清便跟着二叔许二牛,摸黑往渔船码头赶。

扑面而来的河风裹着浓重的水腥气,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残存的睡意瞬时消散殆尽。

许清下意识裹紧身上的破夹袄,加快步子。

三天前,他还在蓝星熬夜加班,再睁眼就成了这十六岁的渔家少年。

“阿清。”许二牛背着渔网的背有些佝偻,声音干涩,“昨儿你婶子点了,家里统共只有八两五钱。这钱本是攒给你娶媳妇用的。”

“你既铁了心要练武,叔婶不拦你。叔托人去城里打听了,西城‘赵家武馆’教的不错,拜师费最便宜,也要十两银子。”

“八两五钱银子,丁税留二两,再留五钱备用,拜师费还差四两。”

许二牛没回头,脚步不停:“今儿卖完鱼,我进城找你小姑一趟,当年你爹还在的时候,她出嫁,你爹贴了三两银子的嫁妆,你姑父人不错,我估摸着能借二两。”

“还差二两,我和你婶子合计了,让她今儿回娘家一趟。”

“今儿要是能把钱凑齐,明儿叔就送你去武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叔现在还能干,以后还能挣,借的钱也能慢慢还。”

说罢,许二牛便沉默了下去。

看着二叔微驼的背影,许清心里不由一阵酸涩。

许二牛还不到四十,却因长年弯腰拉网、受水风吹袭,关节早早落下毛病,一到秋凉就疼得厉害。

许清爹娘走得早,把他托付给了老二一家。

二叔二婶待他如亲生,吃穿从没短过,就连亲闺女都没让念的私塾,也咬牙供他读了两年。

他才说了想要练武,二叔就托人打听到了准信,掏空家底借钱也要支持自己。

只怕他爹娘在世,也不能做得比这更好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占了这身子,也承了这份情。

许清暗暗握拳:早晚要让二叔一家过上好日子。

他有底气。

说练武也不是脑子一热信口说的。

三天前,他睁眼时,脑海内还多一段文本。

【命格:天生武种】

【武道无垠,吾身无拘,功行必至,水到渠成】

毫无疑问,这是他的金手指。

这金手指就是为练武而生。

叔侄俩沉默着走着,约莫两刻钟,湾口到了。

数百条大小渔船挤挨在天然河湾里,桅杆如林。

泊位入口处搭着个简陋的棚子,里头透着亮光。

甫一靠近,骂声便已钻入耳中。

“穷骨头!贱胚子!没钱开什么船!赶紧滚去凑钱!”

“天亮前不把‘看护费’、‘泊位费’交齐,老子凿了你那破船!”

是宋八的嗓音。

宋八是巨鲸帮派来的“值更”。

他名中带八,脸上有疤,得了凶名“疤爷”。

黑水湾这片地界,明面上官府说了算,暗地里巨鲸帮才是天。

这一艘艘大小渔船虽多归渔民所有,却要受巨鲸帮管辖。

每日雷打不动的“看护费”、“泊位费”各五文。

不服管?不交钱?

船被凿沉都是轻的,家破人亡是常有的事。

“别说疤爷不给你指条明路,鱼栏那儿正放‘秋风贷’,你要实在凑不上钱就去找鱼栏救救急。滚吧!少在这儿碍疤爷的眼!”

宋八话音落下,门帘便被掀开。

一个满脸皱纹、眼神枯死的老汉跟跄走出。

许清认得他。

听二叔提过,湾东头曾经的富户,周家老爷。

周家从前多风光,如今就多凄凉。

周家独子被巨鲸帮设局赌红了眼,家产一夜散尽,先卖宅院,再卖媳妇,把老太爷活活气死,最后自己一头扎进了河里。

要不是还拴着个小孙子,这老汉也早随儿子去了。

周老汉抬头看见许二牛,死灰般的眼里忽地亮起一点光。

他知道许二牛憨厚心善,借十文钱,或许能成。

嘴刚张开,远处却猛地传来嘶喊:

“周叔!不好了!你家窝棚塌了,顺子埋底下啦!”

周老汉闻声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一个中年汉子慌慌张张奔来,喘着粗气:“我听见动静就冲出去可、可把顺子扒出来时,人已经没气儿了”

“周叔,你快回去看看吧”

周老汉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魂。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死灰一片。

借钱的事,他再没提一个字,只象个空壳子,脚拖着地,一步一步往回挪。

嘴里翻来复去,只剩下低声呜咽:

“塌了窝棚塌了顺子我的顺子啊”

许二牛看着那佝偻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堵了块浸透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着。

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这黑水湾,谁家屋檐下没藏着苦水?

官府的捐税一层皮,巨鲸帮的盘剥抽着髓。

日子都是在苦水里熬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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