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往石台上一磕,磕得火星直冒。
一颗火星子落在裤腿上,烧了个小洞,他也没管。
“你们四个,就这么把鱼拿上来了?”
陈峥点头:“就这么拿上来的。”
听着,张老憨扭头看向张建国。
张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张老憨没打他,只是问:“你那一叉,扎鱼脊上?”
“扎……扎上了。”
“没扎进去?”
“扎进去一点,鱼鳞太硬……”
张老憨哼了一声。
“鱼脊上的鳞,是鱼身上最硬的。你扎那儿,能扎进去才怪。”
张建国低下头,不吭声了,眼睛盯着自个儿的鞋尖。
鞋尖上有个洞,大拇趾头露出来。
张老憨又看向陈峥:“峥娃子,你兜鱼头的时候,想啥呢?”
陈峥想了想,说:“想着别让鱼跑了。”
“就这?”
“就这。”
张老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闪着光。
“你小子,有点门道。”
说着,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飘起来,在月光底下慢慢散开。
这时,李桂香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盆热水。
盆是搪瓷盆,磕掉好几块漆,露出里头黑铁。
她环顾一周,没出声。
张老憨吸着烟,忽地说:“桂香,去弄点吃的。”
李桂香一愣,盆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
张老憨又说:“峥娃子他们几个,今儿个在咱家吃。”
陈峥忙说:“老憨叔,不用了,我……”
张老憨一摆手:“让你吃你就吃。”
这话跟锤子砸钉子似的,一下一个坑,砸到底。
李桂香应了一声,转身回灶房去了。
水生和刘家旺站在一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咋办。
陈峥冲他们点点头,意思是既来之则安之。
这时,张建国凑过来,小声说:“阿峥,我爹今儿个咋了??”
陈峥看了他一眼,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们四个空着手回去,张建国还被鱼尾巴扫中了脑袋,晕了半分钟。
醒过来脑门上鼓个包,紫红紫红的。
回村以后,张老憨把张建国绑在门框上,用麻绳蘸了水抽。
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嚎到半夜嗓子哑了,跟猫叫似的。
抽完了,张老憨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的烟。
一锅接一锅,烟袋锅子就没灭过,石台边上落了一地烟灰。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船浆出湖,在水上漂了一天,一条大鱼没拿着。
晚上回来,他坐在院子里,还是抽烟,一句话不说。
李桂香端饭过来,他摆摆手,不吃。
张建国躲在屋里,从门缝往外看,看见他爹的后背,跟拉满的弓似的。
第三天,他又出湖了。
这回拿着了一条鱼,不算大,七八斤重,是条鲢子,尾巴还动着。
他拎着鱼回来,进了院子,看见张建国坐在门坎上,就把鱼扔过去。
鱼在地上蹦了两下,蹦到张建国脚边。
张建国接住鱼,愣了。
张老憨说:“炖汤喝。”
就这三个字。
后来陈峥才知道,张老憨那几天,是在跟自个儿较劲。
他觉得儿子差点淹死,是他的错。
是他没教好儿子,没教会儿子怎么在水里活命。
可他又不会说那些软话,就憋着。
憋得自己难受,嗓子眼冒火。
憋到最后,出来仨字——炖汤喝。
可这回他们拿着鱼了。
张建国没晕,没淹着,还亲手叉了一叉子。
虽然没叉进去,但那一叉,也够张老憨琢磨的了。
陈峥想着,嘴角翘了翘。
这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不止一个人。
陈峥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是他爹,陈老三。
后头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家旺他爹刘秃子,一个是水生他娘周桂芳。
三个人前后脚进的院子,脚步都挺急,脸色都不太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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