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出来的。
眼睛不大,但亮,眼珠子黑多白少。
看人的时候跟两把锥子似的,能把你钉在墙上。
常年在湖里漂,水里来水里去,晒得身上没一处白地方。
月光底下站着,跟块烧了三天三夜的木炭似的。
他肩上扛着船浆,桨片子磨得溜光水滑,把手那块儿让汗浸透了,黑里透着亮。
手里拎着个鱼篓,篓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用了少说十年。
篓子里,寥寥几条鱼,月光照进去,白晃晃的。
今儿个出湖,勉强不算白跑。
张老憨一进院子,眼珠子就定在那条大青鱼上了。
鱼砍成了四段,头是头,尾是尾,肉是肉,齐齐整整摆在苇席上。
苇席是头年新编的,篾片还发白,衬得那鱼段子亮汪汪的。
鱼鳞还没刮净,一片一片摞着,月光一照,跟铜钱似的泛光。
张老憨站住了。
船浆从肩上滑下来。
咚!
戳在地上,杵起一撮土。
鱼篓也扔了,咕噜噜滚到墙根底下,撞在一只倒扣的木盆上。
咣当!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几段鱼肉,眼珠子一动不动,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院子里静下来,能听见灶房后头蛐蛐叫,吱吱吱,一声长一声短。
“爹……”张建国迎上去,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您回来了?今儿个……”
话没说完。
张老憨抬起手。
一巴掌呼在张建国后脑勺上。
啪!
这一巴掌响得脆生,惊得墙头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黑影一闪就没进黑夜里了。
张建国捂着后脑勺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下绊着个劈柴,跟跄了一下才站稳。
眼泪都快下来了:“爹!您打我干啥?我咋啦?”
张老憨不理他,扭头看向陈峥。
目光在陈峥脸上停了停,又挪到那条鱼上。
“这鱼,你们拿的?”
声音哑,是常年在水上喊号子喊出来的。
陈峥点点头:“老憨叔,是我们拿的。”
张老憨围着鱼转了一圈,蹲下来。
咔吧!
膝盖骨响了一声。
他伸手摸了摸鱼头。
鱼头有陈峥脑袋大,嘴张着,露出里头细密的牙齿,一圈一圈的。
张老憨手指头按在鱼牙上,按了按,又翻过来看鱼鳃。
鳃掏干净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边上还挂着点血丝,没洗净。
“谁掏的?”
“我掏的。”
张老憨嗯了一声,又去摸鱼脊。
鱼脊上有个口子不大,
但深,叉尖扎进去两寸多,鱼鳞崩了几片,露出里头白花花的肉。
肉翻着,边上洇着一圈血。
张老憨手指头伸进那个口子里,摸了摸,又抽出来,看着指尖上的血。
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两根指头搓了搓,搓下来些血末子。
“这一叉,谁扎的?”
张建国在后头小声说:“我……我扎的。”
张老憨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建国不由往后缩了缩,脚后跟碰着个瓦罐,差点又摔了。
张老憨又转回去看鱼。
鱼砍成了四段,刀口齐整,从鱼鳃后头下刀。
一刀下去,骨头断了,肉没碎,断口处能看见脊骨。
张老憨看了半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鱼鳞和血,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看向陈峥。
“峥娃子,这鱼,你分的?”
陈峥点头。
张老憨咧嘴笑了一下。
这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蚊子。
“你小子,有点意思。”
说着,走到石台边上,一屁股坐下。
又从腰间摸出个烟袋锅子。
他往里头装烟丝,烟丝是从供销社打的那种,黑褐色的,一撮一撮的。
装好了,划火点上。
嗤!
火柴照亮那张脸,黑红黑红的,眼窝深陷。
他吸了一口,腮帮凹下去,又吐出来。
一团白烟在月光底下飘散,辣眼睛。
“说吧,咋拿的?”
陈峥看了张建国一眼,张建国冲他挤挤眼。
意思是你说你说,手还在后脑勺上揉着。
陈峥就说了。
从他们四个偷偷下湖说起。
说到张建国跟鱼对峙的时候,张老憨嗯了一声,抬眼看了看儿子。
张建国挠挠头,嘿嘿笑,笑得心虚。
说到张建国一叉扎鱼脊上,人摔进水里,竹篙脱手,鱼拖着竹篙跑,
张老憨又嗯了一声,吸了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得通红。
提到陈峥醒过神来,让水生和刘家旺划船包抄,他自己拿着捞海兜鱼头,
张老憨烟袋锅子停在半空,不动了。
最后,张老憨把烟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