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后谁也不服谁,就约好了今天偷偷下湖。
陈峥怎么也没想到,这愣小子会来真的。
他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想起这些陈年旧事。
“难不成,自己这是做梦?不然怎么会把一辈子的烂事,都过一遍?”
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陈峥又觉得荒唐。
胡思乱想间,他想看看张建国到底怎么样了。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张建国没往前冲。
他停在那儿了,离大青鱼还有三四米远,就那么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那大青鱼也停住了,尾巴轻轻摆动,象是在打量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一人一鱼,就这么对峙着。
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
然后陈峥听见张建国说话了。
他对着那条大青鱼说,象是在跟人唠嗑:
“你这么大个,在水里活了多少年了?”
“我今年十八,今儿个头一回下湖。”
“咱俩今儿个碰上,算缘分。你也别急着撞我,我也别急着叉你。”
“咱俩……唠十块钱儿的?”
陈峥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条大青鱼突然往旁边游了半圈,然后又停下来,盯着张建国。
张建国挠挠头,扭头冲陈峥喊:“阿峥,它是不是……能听懂人话?”
此刻的陈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小子,到底还是那个愣头青啊!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陈峥浮在水面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一九八四年,农历五月初八,白洋湖,浅水湾。
他和愣头青张建国,矮个子水生,高个子刘家旺,一共四个人,瞒着家里偷偷下湖,想拿条大鱼回去显摆显摆。
结果呢?
结果上辈子那条大青鱼差点要了他的命。
陈峥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的今天,他被青鱼拖进水里,呛了个半死。
张建国那愣小子冲上去想叉鱼,被鱼尾巴扫中脑袋,浮在水上晕了足足半分钟,是刘家旺和水生拼了命把人拖上岸的。
最后,鱼没拿到,四个人差点把命搭进去。
回家后,他爹陈老三抡起扁担,抽得他三天没能下床。
张建国更惨,他爹张老憨直接把人绑在门框上,用麻绳蘸了水抽,抽得张建国嚎得全村都能听见。
水生他娘倒是没打人,就是坐在门坎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得水生跪在地上直磕头。
水生跪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就是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刘家旺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爹刘秃子倒是没动手,就是让他把家里那两亩地的粪肥全挑了,挑完才能吃饭。
刘家旺挑了一整天,第二天骼膊都抬不起来,一双对眼,看人更斜了。
可这小子嘴里,还念叨着:“古人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事儿后来成了村里的笑话。
每到夏天,总有嘴欠的拿这事打趣他们。
张建国那愣小子,每次听了都嘿嘿一笑,说:“那不是没经验嘛,再来一回,指定能拿下来!”
再来一回……
陈峥看着不远处的张建国,看着那条正跟他对峙的大青鱼,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可不就是再来一回了么。
陈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活了几十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八几年那会儿,村里有人买彩票中了五百块,激动得当场晕过去。
九几年那会儿,有人南下打工,回来盖了两层小楼。后来他在城里打零工,见过的事更多了,可那些都是真的。
如今自己……
陈峥来不及细想,目光落在张建国身上。
那愣小子还在跟大青鱼对峙。
水生和刘家旺划着船,一左一右,慢慢往这边靠。
水生划船不出声,就是盯着那鱼看,眼神稳稳的。
刘家旺一双对眼盯着,一边划,还一边念叨:
“这鱼,怕是有几十年道行了吧?《山海经》有云……”
不远处,陈峥深吸一口气,四肢发力,往那条鱼游去。
游了十几米,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对劲。
刚才还被鱼拖得半死不活,浑身虚脱似的。
现在划水的手臂,蹬水的腿,竟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且那力气不是硬憋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好象身体本来就这样。
也许是刚才在水里漂着那会儿歇过来了?
陈峥没顾上细想,已经游到了浅水区,脚能踩到底了。
他站起身,水刚没过腰。
这时他才看清,张建国和大青鱼之间的距离,也就三四米。
那条鱼浮在水面上,尾巴轻轻摆动,身子微微侧着,一只眼睛盯着张建国。
鱼眼珠有鸡蛋大,黑漆漆的,盯着人看的时候,瘆得慌。
张建国还真就漂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