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件发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缓不过劲。
浑身的力气,在按下发送的那一刻,就被抽干了。
衣服又湿又硬,沾着灰渍,贴在背上,闷得发疼。
奔逃的慌张还钉在身上,胯下难堪让我坐立不安。
我没力气洗澡,只拧了凉毛巾胡乱擦一遍,换了条干净裤子。
羞耻感沉在心底,挥之不去。
屋里没有一丝风。
风扇转着,吹到脸上的全是热浪。
额角的汗往下滑,流进眼角,涩得睁不开眼。
我一动不动,死死盯着黑屏的屏幕。
二十四小时。
烈日、奔逃、恐惧、屈辱、穷途末路。
全都押在这一次回复上。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心跳。
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叮——
一声轻响,刺破闷热。
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发麻。
【北极甜虾】:优点很明显。
人物有挣扎,有立场,不再是脸谱化的工具人。
你终于写出一点人味,不是靠套路堆出来的。
这一部分,你合格了。
合格了。
三个字撞进眼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空白。
手脚同时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截。
真的合格了。
无数次伏案到凌晨,无数次推倒重来,无数次穷到心慌。
被追赶时的怕与狼狈,在这一刻,全都有了落点。
我屏住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键盘上。
我等着。
不敢动,不敢喘。
【北极甜虾】:但有硬伤。
你把李严写得太干净,太绝对。
他是徘徊者,不是死忠之臣。
为了夺权、制衡、自保,他会暗地接触,会留退路,会踩线。
他可以暧昧不清,但绝不会叛国。
徘徊,是进三分退两分。
你少了这层灰度,人物就浅了。
我僵在椅子上。
眼前那层雾,一下子散了。
我写的是是非题。
前辈要的,是活人。
【炭烤西红柿】:前辈,我懂了,我马上重写。
消息发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热风扑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热。
手心的汗,洇在桌面上,黏腻发涩。
输入光标闪了停,停了又闪。
很久,才跳出一行字。
【北极甜虾】:能懂就行。
写作不是赶工期,不用这么急。
一句话,砸在心口。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框瞬间热透。
入行这么久,只有人催我更新、催字数、催上架。
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用急。
我刚抬手,想擦去眼角湿意。
又一行字,静静跳出来。
【北极甜虾】:还叫前辈?
我整个人定死。
呼吸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狭小闷热的屋子里,只剩下我狂乱的心跳。
不是听不懂。
是不敢相信。
我攥紧手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憋在胸口太久的气,一点点吐出来。
指尖落在键盘上,一字一顿,沉如泰山。
【炭烤西红柿】:……师父。
【北极甜虾】:嗯。
你能吃苦,肯低头,听得进话,也守得住一股劲。
这一行,比天赋更重要。
客套话不必说。
我要求高,嘴也毒,受不了可以直说。
往后按逻辑写——人物动机、行为逻辑、冲突灰度、节奏落点。
一步一步练。
先把李严重写。
写出进退尤豫,踩线不越界的层次。
写完发我。
我盯着屏幕,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炭烤西红柿】:是,师父!我一定好好写,绝不姑负您!
我放下手,撑着桌沿,浑身还在轻轻颤斗。
万般狼狈与煎熬还在。
可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光。
我捂住嘴,没有出声。
不是哭。
是熬了无数日夜后,终于被看见、被认可的释放。
我依旧一身穷酸。
但我,彻底不一样了。
以前是为了活下去,硬熬。
现在是为了走出去,死拼。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汗与泪。
慢慢站起身。
肩背发沉,双腿发软,心里只剩死拼的劲。
重新坐回计算机前。
屏幕的光落在我眼里,平静而有力。
一句轻问,一生师徒。
执笔之路,从此正式启程。
指尖落在键盘上。
不抖,不顿,不尤豫。
不写套路。
不写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