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2月。上海,特高课。
课长中岛信一把一张委任状搁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纸面,推给陆明辉。
“你看看。”
陆明辉没动。
客厅里烟气弥漫,阳光通过百叶窗,打在中岛脸上,明暗不定。
桌上搁着两盏茶,陆明辉那盏一口没碰,茶汤已经凉透了。
委任状是日文,盖着梅机关的红章。警卫队总队长,76号正式编制。
这个位子三天前还是吴四宝的。
吴四宝死在弄堂里,后脑勺挨了一枪,胸口也挨了一枪,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凶手没抓到,但76号上上下下心里都清楚。
是军统干的。
陆明辉没吭声。所有人都知道的真相,大概率不会是真相。
“我不合适。”陆明辉开口了。
中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忽得盯在陆明辉脸上。
“为什么?”
“警卫大队管的是整个76号的安保,手底下五个大队,两百多号人,是76号的暴力机构。”陆明辉说话不紧不慢,坐姿端正,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你知道的,我在士官学院学的是情报分析,不会拳脚,压不住这帮人。”
中岛没说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陆明辉眯了一下眼。
“明辉。”
中岛换了日语。
“你在东京的时候,教官的评语我看过。战术推演,逻辑分析,你拿的都是甲等。你的能力,早已证明。”
陆明辉没接话。
转身,中岛看向陆明辉:“你不需要去第一线,你只需要帮我盯着76号。”
“76号已经不干净了。”中岛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俯身,“吴四宝的死,想必你心中有数,他们竟然敢侵犯大日本帝国的利益。”
中岛略作停顿。
“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坐在这个位子上。”
信得过。
这三个字砸下来,陆明辉后背一紧。表面上纹丝不动。
信得过?
中岛信的是什么?是东京两年的同窗情谊?还是日本人对“自己人”的那种天然亲近感觉?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话堵死了他后面的话。
中岛信一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委任状都盖好章了,茶都倒好了,你陆明辉今天要是说个“不”字,那就不是能力问题了。
是立场问题,是忠诚问题。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声又远了。
陆明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委任状。红章刺眼,日文竖排,他的名字有些夺目。
“中岛君。”陆明辉喝完茶抬起头,用日语回道,“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中岛笑了,撑在桌沿上的手松开,整个人退后半步。
“这怎么能是架在火上烤呢?这是委以重任,是性命相托。”中岛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壶给陆明辉续了杯,“你是我最好的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看……”
陆明辉盯着那杯新茶。热气往上冒,在两人之间散开。
会客厅的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中岛头也没抬。
门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先看了眼中岛,又看了眼陆明辉,尤豫了一秒。
“说。”中岛把玩着茶杯盖。
“孙副大队长带人把吴总队长的办公室封了,说是要清点物资,不让任何人进去。”
中岛没有任何反应。
倒是陆明辉的手指动了一下。吴四宝的办公室,那里面有什么?人事文档、巡防记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孙耀祖急着封锁办公室,是在销毁证据,还是查找东西?
“还有呢?”中岛问。
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孙副大队长说,在新总队长到任之前,警卫大队的一切事务由他暂代。已经通知下去了。”
中岛侧头看向窗外,仿佛要通过窗户看向76号。
眼神很平静。
76号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一个小小队长,也能左右人事任命了?
陆明辉端起那杯新茶,抿了一口。
龙井,清明前的。在这个年头,能喝到这种茶的地方,上海滩也不多。
“茶不错。”他放下杯子。
中岛等着。
“吴总队长的办公室,”陆明辉的声调没有起伏,“钥匙在谁手里?”
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中岛。中岛没给任何暗示,只是端着茶不动。
“应该……应该在孙副大队长那里。吴大队长出事之后,钥匙就被他收走了。”
陆明辉站起来。
阳光闪铄了一下,仿佛明灭的烟火。
中岛回过头也跟着站了起来,但陆明辉抬手制止了他。
“委任状我接了。”
陆明辉拿起桌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袋。动作很随意,既然无法推脱,那就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