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林爱国拖着比往日更加疲惫的步伐回来了。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进门,而是在院门槛上坐了下来,佝偻著背,手撑著后腰,脸色灰败,额头上是细密的冷汗。
“他爸!” 刘桂兰正在晾衣服,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盆跑过去,“咋了?腰又疼狠了?”
林爱国摆摆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事老毛病。有水吗?”
林惊蛰早已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在递过去的瞬间,他极其自然地将一丝比平日稍多、但依旧极其微量的仙露融入水中。林爱国接过去,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闭着眼缓了片刻,那难看的脸色才稍稍回转。
“运河码头,” 他睁开眼,声音依旧嘶哑,但眼底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下午有两条运青石的船要靠岸,急卸。招临时工,五十个。管一顿稀粥,卸完就结现钱。”
“真的?!” 屋里,正摆弄一根麻绳的林建军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像两盏小灯笼,“爸!我去!我能扛!”
他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手上结痂的伤口因为动作太大,又隐隐渗出血丝。
刘桂兰脸上的喜色还没完全绽开,就被担忧取代:“建军,你手”
“妈!早好了!你看,痂都硬了!” 林建军急忙把手背到身后,急切地看着父亲,“爸,让我去吧!我力气大!管饭呢!还有现钱!”
林爱国看着大儿子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又看了看他下意识藏在身后、依旧能看到红肿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沉默著,一口一口地抽著早已熄灭的烟袋锅。
林惊蛰心里清楚,大哥太想为这个家出力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改善,父亲的压力,他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码头卸货的活,累,危险,但管一顿饭,还有现钱,对现在的林家来说,诱惑太大了。
“爱国,你那腰” 刘桂兰忧心忡忡。
“我去看看。” 林爱国最终磕了磕烟袋,站起身,动作依旧缓慢,“建军跟着吧。量力而行,听见没?不许逞强。”
“哎!听见了!爸!” 林建军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去找他那双最破、但最结实的劳保手套,又从墙角翻出两块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已经磨得发亮的破垫肩。
林惊蛰没说话,默默走过去,拿起灶台上的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早上剩的凉白开。他背过身,假装晃了晃水壶,意念集中,从今日份的仙露中,再次分出稍多的一缕大约是十分之一,悄无声息地融入水中。这剂量,应该能帮他们稍微恢复点体力,减轻点痛苦吧?
“爸,哥,喝口水再走。” 他把水倒了两碗,递过去。
林爱国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慢慢地喝了。林建军则是一仰脖,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用袖子一抹嘴:“走吧,爸!”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林爱国佝偻的背影,林建军虽然努力挺直却依旧带着少年单薄的肩膀,消失在胡同拐角。
刘桂兰站在门口,一直望到看不见了,才叹着气回身,眼圈已经红了。
“妈,爸和哥心里有数。能挣到钱和粮食,是好事。” 林惊蛰低声安慰。
“我知道,是好事” 刘桂兰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就是这心里揪得慌。那石头死沉死沉的”
一下午,林惊蛰都待在家里,帮着母亲收拾。但他心里,也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他不断想象著码头上的场景:沉重的青石条,湿滑的跳板,轰鸣的号子,还有父亲咬著牙、额角青筋暴起的脸,大哥被重物压得踉跄的身影
原来,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路,每一步,都踩在父兄的汗,甚至血上。
时间过得格外慢。天色渐渐暗下来,煤油灯点起,糊糊在锅里咕嘟著,却没人有心思吃。刘桂兰坐立不安,一次次到门口张望。林晓雅纳鞋底的手也停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终于,在夜色完全吞没四合院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拖沓,几乎不像是人类脚步声的响动。
刘桂兰像弹簧一样冲过去,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林爱国和林建军,几乎是互相架著,挪进来的。两个人从头到脚,都被一层灰白色的石粉和汗碱覆盖,像是刚从石灰窑里爬出来。林建军的破手套早已磨穿,露出里面被粗糙石条边缘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鲜血混著石粉,凝结成黑红色的、狰狞的图案。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透支到极致后的麻木,眼神都是涣散的。
林爱国情况稍好,但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每挪动一步,喉咙里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灰色。
“他爸!建军!” 刘桂兰哭出声,和闻声冲出来的林惊蛰一起,手忙脚乱地把两人搀扶到屋里唯一那把破椅子上坐下。
林爱国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最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发黑的、小小的手帕包。他手指哆嗦著,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