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向来是要猫冬的。
外头天寒地冻,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出门转一圈都能冻透骨头缝,还能干啥?
啥也干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猫著,缩在炕头上熬日子。
这儿的冬天,日头短得很。
天亮得晚,黑得又早,还没到下午四点,天就已经黑透了,整个村子也就听几声狗叫,只剩风在山沟里呜呜地吼。
娱乐?
更是想都别想。
天黑了就只能待屋里,点灯都费油,多数人家摸黑坐着,坐炕头上扯扯屁磕。
好在他们家房子还算多,不至于一大家子挤在一个炕上。
可村里别的人家就没这条件了,不少都是一大家子老小,挤在一铺大炕上,中间扯一块破布帘子隔开,就算是跟公婆同住,该过日子、该办事儿,也只能将就著来,没那么多讲究。
反正冬天闲得发慌,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造孩子了。
这个年头每个屯子都有几户人家有枪的,就等著一下大雪跑山,所以除了猎户,也就是等著冬捕了。
这村子在深山沟沟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一十六户人家。
他从融合的记忆里也摸得差不多了、去年小日子刚走,没消停几天,老毛子又接手管着,反正他们这山沟,就从来没断过人管着,日子一直紧巴巴的,没真正松快过。
天短,饭也吃得早。
下午三点多,一家人就凑在爹娘屋里开饭了。
一张旧木桌摆在炕沿边,上头摆着一筐刚蒸好的窝窝头,一碟咸菜条,还有一大盆酸菜炖土豆,上面飘着几片肥肉片子,油星子晃悠着,在这年月,已经算得上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就这伙食,放在村里,都快赶上地主老财家的饭了,寻常人家连油星子都少见。
他伸手拿起一个窝窝头。
颜色比他小时候记忆里的还要黑些,好些年没沾过这口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大口。
嗯,还是那个味儿。
依旧不爱吃。
嚼了两下,干巴巴的,喇得嗓子眼发疼。
这时候的面磨得粗,一看就掺了不少高粱米面,口感又粗又涩,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家里常年的主食。
那早上那顿面条子?
怪不得早上特意擀了面条,原来家里是有事求着他。
再看桌上其他四个人,吃得那叫一个香。
尤其是他媳妇莲花,还有旁边的杏花嫂,嘴不停、手不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吃得又快又实在,是真能吃、真上食。
在这年月,这样的身子骨,一看就好生养,底盘稳当,胃口好,粮食袋子也能扛得住,小孩砸吧。
他这边一个窝窝头还没啃完,那四个人已经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
媳妇莲花瞧着他磨磨蹭蹭、小口小口往下咽,没有往日的劲头,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平时高山这人最上食了,吃嘛嘛香,一顿饭少说也得造下一海碗菜,跟小猪羔子欻食一样,稀里呼噜的。
今天这是咋了?
蔫了吧唧的,饭都不爱吃,别不是真让啥不干净的东西冲了吧?
莲花想着,伸手就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肥肉片子。
“山子,吃啊,多吃菜,你体力跟不上可不行。”
说著又转头看向婆婆陈刘氏,咽下嘴里的窝头。
“娘,山子可能是让啥冲了,从昨晚上就老爱愣神,我给他叫过魂了,也不好使,要不找王二婶子过来给瞧瞧?她看事一向挺管用。”
陈刘氏听完,放下手里的窝头,琢磨了片刻,点头应下。
“成,明儿我先跟你二大爷把文书弄完,就去请王二婶子过来给瞅瞅,她那法子,不少人都说灵。”
他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妈呀,保家仙、跳大神那一套,可是邪乎得很,万一真被看出点什么不对劲,把他底细看个底朝天,那可就全完了。
想到这儿,他哪里还敢磨蹭,三下五除二,硬著头皮把嘴里的窝头全咽了下去。
连忙摆手,整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娘,费费那钱干啥啊,别听莲花胡咧咧,我啥事没有,真的!就是爹不让我跟着上山,我心里堵得慌,闹腾呢。”
陈刘氏瞅著自己这个傻儿子,又拿起一个窝头往他手里塞。
“你爹不是不让你去,等你有了儿子,有人给你传后了,谁还拦着你?赶紧吃,吃完回屋睡觉去,别在这没屁格勒嗓子,瞎琢磨。”
得,话没说两句,又挨一顿骂。
他闷头没吭声,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王杏花和王莲花,姐妹俩时不时互相瞟一眼,又偷偷往他身上瞅,眼神转来转去,鬼精鬼精的。
这两个娘们,指不定又在心里憋什么主意呢。
至于白天娘提的,商量他晚上睡哪屋。
算了,懒得想,顺其自然吧。
莲花和杏花都是本分勤快的女人,吃完饭也不闲着,一个捡桌子,拿着抹布把炕桌擦了,另一个,端著剩的菜汤给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