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陈松缓过劲来。
阳光穿透枝叶,洒在满身血污的身上。
眼下好了,炭敬的钱、去镖局那二百里的盘缠,再加之安置娘和妹妹的半年花销,总算都凑齐了。
陈松捡了些枯枝败叶,七手八脚地把那头野猪盖得严严实实,又在周围踩了踩脚印,确认看不出痕迹,这才拖着一身血腥气往家赶。
刚推开院门,小禾就迎了上来。
瞧见他满身的血污,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声音都带着哭腔:“哥!你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就要去扒陈松的衣服,陈松赶紧按住她的手,咧嘴笑了笑,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透着底气:“别慌别慌,这不是我的血,是野猪的。今儿运气好,在山里撞上一头大野猪,拼死把它撂倒了,这才弄了一身血。我好端端的,一点伤都没有。”
小禾还是不放心,踮着脚扒着他的破袄仔细瞧,又摸了摸他的骼膊腿,确认真的没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吓死我了,以后可不许这么冒险了,娘要是知道了,病情又得加重。”
陈松应着好,把沾了血的破袄脱下来,轻步进了屋,翻出家里仅有的另一件干净粗布袄子换上,又揣上三百文铜板,转身就要出门。
将脱下来的破袄放进一个破旧的锅里,加了水煮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又要去哪儿?”小禾喊住他。
“去吴老三那儿借驴车,这么大一头野猪,我一个人可弄不回来。”
陈松扬了扬下巴,脚步没停。
吴老三是陈松在这镇子里,唯一认得的、家里头有驴车的人。
在原身记忆里,这人待陈松家向来热络。
屋瓦漏雨的时节,不用陈松张口,吴老三扛着梯子就来了。
家里但凡有个搬重物、修农具的杂活,他也总不请自来,袖口一抹汗就上手。
冷冬腊月里,更是常扛着半捆干透的柴禾撂在陈家门坎边,只撂下一句“天冷,好生烧着”,便转身踏着碎雪走了,连口水都不肯喝。
到了吴老三家,说明来意,吴老三却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吴老三不信陈松能撂倒一头野猪,这小子以前弱不禁风,不可能的事。
他叼着旱烟杆叹了口气:“松小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这世道艰难,我这驴车就是吃饭的家伙,拉货跑脚全靠它,要是出点啥岔子,一家子都得喝西北风。”
陈松早料到他会推脱,也不废话,从怀里摸出三百文钱,放在他家的八仙桌上。
声音诚恳:“吴叔,我知道你的难处,这三百文你先拿着,权当是抵押。等我把野猪拉回来,驴车原封不动还你,要是我把猪卖了,这钱也一分不少地给你,另外再给你割二斤好肉,你看成不?”
吴老三瞅着桌上的三百文钱,又琢磨了琢磨那二斤肉,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这才松了口:“行吧,看在你小子实诚的份上,驴车你牵去,可得小心着用,别伤着我的驴。”
陈松连声道谢,牵着驴车往山里赶,心里却早就盘算起了帐。
这头野猪估摸着得有四百斤重,肉铺的收购价折算下来能有十六两银子,可官府的税就得扣掉四两,最后落到手里的也就十两左右。
十两白银啊,合得十吊铜钱——也就是一万五千文!
他越想越觉得有奔头,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几分,牵着驴车,朝着藏野猪的地方快步走去。
到了藏野猪的地方,陈松撸起袖子,双手扣住野猪后腿,腰腹猛地发力一拖,沉重的野猪便被他三两下弄上了驴车。
捆牢绳索后,他拽着缰绳,大步流星地往镇南集市西口的肉铺赶去。
到了肉铺,陈松脚还没站稳,就扬着嗓子冲里头喊:“宋屠夫在吗?”
肉铺老板闻声探出头,目光先扫过驴车上那头獠牙外翻的野猪,又落回一旁看着瘦巴巴的陈松身上,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满脸不敢置信地凑过来:“这……这是你从哪弄来的?”
陈松抱臂站着,语气干脆利落:“这您就别管了,给个实价。”
宋屠夫仗着自己十几年的老道经验,围着驴车上的野猪转了两圈,指尖敲了敲紧实的皮肉,又掂了掂野猪后腿的分量。
心里飞快一算,估摸着这头野猪少说也有四百二十斤往上。
按眼下的收肉行情,怎么着也值二十两白银,折算下来就是二十吊铜钱。
他斜眼睨了睨陈松,见这少年脸上还带着点青涩,料定他不懂行市,便扯着嗓子喊了句:“十四两,多一分都不行!”
陈松的眉头当即拧成了疙瘩,心里暗骂这宋老板心黑得很。
要不是自己急用钱,他自己摆摊卖,也算一个好营生。
他冷声道:“十四这数不吉利,您给添二两。再说了,我还得上官税,这么一扣,到手也不过十两银子罢了。”
宋屠夫心里一盘算,十六两银子稳赚不亏,况且这冰天雪地的,肉放着也坏不了,足够他敞开了卖好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