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居民楼后,兄弟俩很有默契地沉默许久。
一缕云流飘过,纤细弯月短暂地隐匿后复又显露身形,清冷的月辉洒在两人面上,在身后拉长两道并肩前行的影子。
楚霜嘴巴闭着,但大脑正疯狂转动,叭叭叭有一万张嘴在脑海里大吵大闹。
说话,说点什么啊,快!
好安静的氛围,这太诡异了!
本来心里就慌,现在和楚寒一起穿行在夜间宁静的小县城中,更害怕了好吗!
总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一个天大的惊吓。
死嘴,快找点话题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你”
冲动之下,楚霜脱口而出了一个字,倏地又紧紧闭上了嘴。
为时已晚,他目不斜视看着前方路面,也能感觉到楚寒转过头,投来等待他下文的安静目光。
“你你最近”楚霜不愿意——唯一不愿意的就是——被弟弟一直注视,只得硬著头皮编造起问话,“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一开口,他头皮的发麻迅速传递到了四肢,知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果不其然,楚寒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会儿,才提醒他:“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你不是都知道吗?”
然后,楚霜犯了一个更愚蠢的错误。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知道我知道你的事,所以你也调查过我。”
话音刚出,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智障。
先是问了一个再弱智不过的问题,而后又莫名其妙反诘了楚寒一句。
楚霜调查过楚寒。
楚寒调查过楚霜。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根本不需要挑明。
但他刚才就是蠢到,一下子把上下两条事实都漏了个底朝天。
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放到明面上,便显得不太常规了。
万幸的是,楚寒不是常人,听到这话,很淡定地“嗯”了一声。
楚霜决定接下来一路都不再说话。
楚寒也并未主动开口说什么。
沉默无言的二人很快离开家所在的小区,街道上零零星星有傍晚散步的人走过。
一条比熊经过兄弟俩时,不顾主人阻拦热情地飞奔过来,摇著尾巴对楚寒汪汪大叫,亲热地绕着他的腿转来转去。
比熊主人连连道歉著把小狗牵走,转身的刹那,刺啦——
路边一个卖煎饼的小店里腾起滚滚白烟,蛋清蛋黄从打破的鸡蛋壳里直落千里,滚烫铁板愈发滋滋冒油,沁出的香兜头罩住每个经过小店的人。
油、鸡蛋、面粉与高热混合出的气味过于剧烈,好像有微小的油珠也跟随气味侵入毛孔,薄薄一层包裹在皮肤与衣物上。
楚霜却不觉这味道过于浓烈,也不在意它是否会沾染在自己价格高昂的风衣外套上。d!
就是要这样的烟火气啊。
他暗暗想道。
路边的小摊,廉价啤酒在杯中碰碎的气泡,乃至于货车经过的隆隆轰鸣、一路拖在身后的机油味。
左手边的小区正在大规模修整居民楼外立面,粉末飘扬,油漆刺鼻。
它们驱散了阴魂不散的海腥味,在耳孔深处荡漾的海浪声也不甘不愿地为人间喧嚣让出了位置。
楚霜的童年与青少年时期经历了许许多多类似的人间喧闹,后来远渡重洋到了另一个国家,在繁华的纽城,他也见证过人情冷暖、黑暗与光明。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司空见惯的东西,却令他每时每刻都感到自己真正“活着”,他在经历人生,体会人生。
他不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这短短的一段路走来,遇到的每个人都在寿数短暂的皮囊里填充了最平常且无限的喜怒哀乐,他也是如此。
也正因此,他才会在面对阳台上的海的那时候,忍不住冲上去推开了门。
从那座海里他嗅到了某种冰冷无情的东西,颠覆他此前近三十年人生所接收到的七情六欲,故而他必须去掀开那张画皮,去看清那究竟是什么,去打破它!
也正因此,他当初才会对弟弟
念头兜来转去又回到了楚寒身上,他像呛到了一口异常冰冷的空气,倏地醒觉过来,意识到一件事:
他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感觉到楚寒在和自己并肩走路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即扭头!
身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
楚霜的呼吸急促起来,脚步带着不甘心的力度又是一旋,带动他原地转了一圈。
看清周遭的场景,他瞳孔骤然扩大。
老城区的破路灯行将罢工,灯光昏暗下去。
光芒照到的所有地方,马路灰扑扑的,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许多砖块已经破损翘起,几棵年事已高的行道树歪著个身子,稀疏叶片伸到了贴满小广告的小区围墙背后。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转眼,刚才的人间烟火、喧嚣热闹尽数退潮,只留下楚霜一个人留在孤寂的滩涂上。
他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