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纽城直飞z国牧海的国际航班上,楚霜向后仰身,轻轻靠在柔软的座椅上。
合上眼。
空姐推著推车经过的轻柔脚步,随同广播里一段纯音乐慢慢地飘远。
广播里出现英文播报声,那声音朦朦胧胧,如同早晨捂在被子里,有人隔着房门在外面谈话,或尖或钝的字音都磨损在暖烘烘的困意中。
眼皮上透进来的发红灯光慢慢沉入黑暗
“小霜,小霜。”
楚霜倏地回神,发现自己站在妇产医院里。
爸爸缓步过来,蹲下身小声叫自己。
“你不想来看看你弟弟吗?”
楚霜转过身,医院高高的天花板和白得一丝不苟的墙壁都笼罩在微光下看不清,只有前方一条通道没那么模糊。
他于是沿着通道,推开了那道半掩的病房门。
同时他看到了自己的手,稚嫩白短的五根,小孩子的手。
小小的手推开了高高的门。
病房内大部分地方仍是微光浮动,看得不甚清楚,但病床上的女人却有阳光勾画出的清晰轮廓。
妈妈转过头来,眼角一颗痣跟眼睛一同看向楚霜。
她怀里是一团绒布包裹的小生命。
是了,他记起来,自己当初听到要再添一个弟弟,心里是很不情愿的。
小孩子都有动物本能,觉得爸爸妈妈多了个孩子,自己得到的爱就得分流出去,这是自己万万不愿看到的。
可他靠近了床上的妈妈,透过襁褓的缝隙,看到婴儿沉睡的安宁脸庞,突然改变了主意。
这小东西长得怪可爱的,脸上的肉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而且好乖,阖着眼认真睡觉,不哭也不闹。
有个弟弟勉强也可以接受吧。
后来,时间过得好快,好像一转眼,小学的时光就在弟弟咿呀学语的日子中过去,他上了初中,到了最关键的初三,他弟弟也七岁了。
眼前浮光跃动,场景变幻,他来到初三那年。
试卷和旧笔记本一摞摞堆满了自己的房间,他对著书桌前一张文字模糊的试卷发了会呆。
“咚咚咚。”
身后传来敲门声。
他扭过头,满是朦胧光芒的世界里,果然还是只有一条清晰的路。
他循着家中的深色旧地板来到客厅,弟弟已经到了玄关处,抬手打开了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本速写本正摊开在那里,一只铅笔夹在本子中间,上面一只鸟儿画到一半。
“扑棱棱。”
一片羽毛飘落在阳台的防盗窗外。
一只脖子花斑的鸟儿振翅从不锈钢栏杆上飞走,姿态与速写本上的画一模一样。
都说这个年纪的小孩正是最烦人的时候,但楚寒颠覆了楚霜对“小屁孩”这三个字的概念。
在楚霜的记忆里,他弟自从脱离了婴儿时期就从未哭闹过,似乎也没生过气伤过心,对大部分玩具也不怎么上心。
长到七岁仅有的爱好,一个是画画,而且是逼真到专业人士都夸其极有天赋的画,另一个就是等姑姑来,就可以用姑姑买的老式相机出门踏青拍照
门开了,姑姑楚秋实出现在门外,脖子上挂着相机,对屋内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笑:
“小霜小寒你们准备好了吗?都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
又是天旋地转,楚霜视野再度稳定时,鸟鸣伴随微风飒飒传入耳畔,入目所见尽是山里浓翠逼人的自然景色。
初三的小孩正是觉得天上地下自己最牛逼的臭屁阶段,楚霜再也不肯让姑姑牵手,自己一个人背着手,迈著二五八万的步伐,一个人走在最后。
森林里的光芒似乎没有之前那些场景朦胧,春天的绿树从石阶两侧垂下枝条,柔柔地似要遮住他的前路,可只消伸手轻轻一拨,绿意便向两边退开。
这个时候的姑姑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神婆,但没穿什么装神弄鬼的奇怪打扮,普普通通的藏青色外套和长裤,略显老气,却很好地衬出她高挑利落的身量。
她牵住楚寒,手里还没超市门口石狮子高的小孩也很乖巧,不乱动,胸前抱着姑姑的相机。
“快看,那里有松鼠!”
姑姑倏地停住脚步,压低声音指著某处。
楚霜记得那时自己装出一副对小孩喜欢的动物不屑一顾的模样,但还是下意识扭头跟着去看。
松鼠的体色几乎与树枝融为一体,警惕地站着,一动不动面朝石阶上三人的方向。
他的视线又顺着松鼠移动到弟弟身上。
他看见,楚寒也在凝视松鼠,脸上没有表情,他几乎觉得,人与渺小的鼠类,双方真的在对视。
这样安静的观察在他感官中无限拉长,但在现实中其实只是一两秒的工夫。
楚寒拿起相机,对准松鼠按下快门。
“咔嚓。”
“咔嚓咔嚓。”
松鼠,小鸟,一只趴在树干上的瓢虫,地上探出一个脑袋的蚯蚓。
山下农户的黑色土狗吐著舌头,颠颠地从脚边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