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睁大,眼睫毛如两片帘幕猛然张开,弯曲的眼球的弧度贴上冰冷的玻璃。
晶莹剔透的眼珠是一个碗,自天文望远镜尽头而来的宇宙化作一场流星雨,射落其中。
楚寒感受到了眼球的刺痛,这一瞬密密麻麻的思想像是外来物质在脑海里增殖成长。
他想到人眼实际看到的景象其实是上下颠倒的。
想到位于眼球深处的那个洞,视神经从中穿出的盲点。
想到双眼独立于免疫系统之外。
想到低劣的眼睛结构,充满错漏的生命演进过程。
缝缝补补,又是亿万年。
于是更为广大的宇宙出现在眼中。
透过小小的镜片,楚寒望见了不知多少光年之外闪耀的群星。
银河的光带横跨整个视野,无数恒星在其中闪耀,每一颗都是沙漏里细细的沙。
慢慢地,重力改变,它们缓慢而粘稠地流淌下。
恐惧一下子从身上消散了。
他的心情变得很平静,没有任何动作,只静静站于望远镜前,欣赏这片星河。
星河如融化的颜料慢慢晕开,黏着在深邃的背景之上。
嗡嗡的声音,是亿万万星球之间充斥的电磁辐射,汤一样搅动每一颗星星。
永不上升的黑夜展开双翼将他贴紧,永不降落的白昼在面颊边散发热度。
每一颗星星都在他身边,他正站在宇宙之上。
宇宙是一片薄幕,一张白纸,慢慢地折叠起来,使得每一寸都贴紧他的体表。
楚寒似乎窥见了世间一切事物,从古至今,在无所谓时间流逝的尺度上,所有元素蜂拥而来。
他的头猛地陷入这一云团,一时间嗡鸣声、嘶吼声、哀嚎声、窃语声、轰鸣声在眼球表面激烈跳跃。
可他仍觉宁静。
只需要静静地接纳这一切,沉浸其中,他就可以
从这“一切”当中,有一些景象突然鲜明地跳脱出来。
好几副画面自眼底飞快闪烁过去。
草原上,捂住脑袋尖叫的年幼孩童。
他的双眼流出血。
“我、不、该、看、见、你!”
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俯瞰下方正在巨大石碑之间前行的人们。
一道身着白裙的身影倏地晃过。
她尖叫起来:
“帮帮我!帮帮我!”
一个女人温柔地笑着,将手探了过来。
“宝宝,你知道你是谁吗?”
有人正背对自己,坚定地走向远方那闪烁的高大的结构,可他仍只是站立原地默默凝望。
楚寒的脑仁剧痛起来!
他霍然向后退了一步,手腕上一圈或残缺或完整的鬼相符文齐齐发出亮光。
酉鸡、戌狗、卯兔、寅虎四个符文随着他情绪愈发激荡,与他之前的感应也逐渐鲜明起来。
面前这台天文望远镜呈现出了一整个宇宙。
而这个宇宙正试图催眠他、诱惑他,让他接纳它,融入它。
然而,有一些奇怪的景象从望远镜展示的图像里显现,令他很快恢复了清醒。
清醒之后,这些景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就如同晨起回忆梦境,抓不住自己刚刚做的梦的真面目。
尽管心中充满疑惑,但他尽量不去想这些事,感应了下鬼相激发的程度。
从头顶覆盖下来的恐惧压制仍然存在。
鬼相本身不惧影响,可他自己是肉体凡胎,会受到影响,因此恐怕无法发挥出鬼相全力。
没事,鬼相也不是他原定的对付天文台的主力军。
他手一挑,口袋的信封中,一张信纸展开,眨眼间化作一台火焰喷射器。
将此前装载好的常规燃料背上,在花园陡然剧烈的沙沙声中,他对准眼前一切,按下了火焰喷头!
【携带型火焰喷射器(黑色):可使用两种燃料的小型火焰喷射器。使用普通燃料,对非生命物质具备极高威力。】
花园里这些东西算不算非生命物质他不清楚。
但很明显,天文台是依托于逸夫楼这栋大楼而建,它本身的地板、墙壁,构成它基础结构、支撑它的所有东西,都是非生命的无机物。
熊熊火焰喷吐而出,使用常规燃料时不是黑色,而是赤红色的。
炽亮的焰流化作火龙,爆发出极具生命力的光彩,轰然撞击在天文台的墙壁与地板上!
花园里所有植物猛然伸直了身体,鲸鱼的哀鸣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轰!轰!轰!”
地面向下塌陷,周遭的墙壁如蜡烛融化。
火龙再冲向高空,于是透明的穹顶也发出不堪侵扰的咔咔巨响。
火焰的热度扑在楚寒脸上,他透过摇曳的赤红,隐约看到花园里大部分生命只是微有烧焦。
可泥土之下,真正构成天文台基础的建筑地面已然塌陷,于是整座花园,还有地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大楼的景象也随之倾塌坠落。
他捏紧喷头,移动了几步,火龙冲向远方没有覆盖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