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没有风,所有水杉静止不动。
泥土在景观矮灯照耀下,好似某种湿润而劣质的泡沫,堆积在树根处。
孔君昊一动不动,盯着一棵水杉的树根,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是对他刚来这里时的感受的补充:
现在已经是夏季,可听不到虫子,也听不到青蛙蛤蟆叫声,就连鸟的动静也十分稀少。
好安静。
可在这安静之间,他的确听到了白森所说的那个声音。
“哐啷、哐啷。”
很慢,很远,几乎融化在夜色背景里的声音。
“哐啷、哐啷。”
一开始孔君昊认为那是某种工程机器的动静,附近可能有个工地,夜间开工的声音远远随风传了过来。
是的,随风。
但是现在没有风。
“哐啷。”
声音变近了。
他死盯着靠近自己鞋子的树根,周末妈妈刚给他刷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上沾染了灰扑扑的泥土,像浴缸里劣质沐浴露的泡沫漫上来了。
一只手强有力地按在他肩膀上。
白森压低声音道:“你们来时看到那几个名人雕像了吗?我以为我能找到它们所在的地方,但我记忆中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任何东西。”
小个子轻微摇了摇头道:“我们才刚集合,还没来得及去查看。”
孔君昊说:“我之前没看到它们,它们一定是”
一股异常的寒意窜上脊背,抚过每一节凸起的骨头,三个人同一时间齐刷刷闭嘴,僵硬立在原地。
周遭环境温度像是骤降二十度,本该燥热的早夏里,他们如坠冰窟。
因为紧张而一呼、一吸,呼出的气息像是在离开鼻子的刹那化作冰蛇,紧紧箍在脖颈上。
这是种无来由的莫名的恐惧,它在这几秒间完全攫住孔君昊与小个子的心神,令他们头脑空白,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动作。
白森倒是比他们有胆量,竟然喊出了一句话:“那蹲著一个人!”
孔君昊与小个子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语定睛一看。
就在他们右前方,小径旁边的草丛里露出了一个后脑勺!
人类的后脑勺,却这么矮这么低,并且只露出一个背面。
静静从灌木里露出半边。
只是一眨眼,这颗背对他们的脑袋就消失了。
身上怪异的冰凉也随之消散。
孔君昊又能动了,几乎要跳起来,抓住小个子道:“快、快跑!”
跑去哪儿,他不知道。
只是方才的冰凉,以及那个怪异的、低矮的后脑勺,似是一个可怕的警告,警告他必须作出行动。
小个子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发直。
因为他在看到那个“后脑勺”后,又在后脑勺之后的树林里看到了——
一个轮廓。
明明是人类的轮廓,却在面颊的下落处、衣服的起伏处,显出一种异于人类的坚硬与笔直。
灰色的体表隐于水杉无光的树荫下,黯淡得与黑色无异。
尤其是眼窝中、鼻梁下、嘴唇下的阴影,将其五官奇异地拉长变形。
它自水杉树叶之间,自遥远的树木背面,向三人投来淡淡的微笑。
“雕雕雕雕、”小个子结结巴巴地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雕像来了!”
不用他说,孔君昊和白森也注意到了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雕像轮廓。
那雕像在这个距离,几乎完全由阴影勾勒其形体。
这边一点,那边一点,
纯黑色的眼窝,纯黑色的半边脸颊上的微笑。
一点灯光的反射,在那上翘的嘴唇上闪动。
白森低声道:“它绝对不该在这个位置。”
孔君昊喃喃道:“怪谈是真的难道说八大怪谈都是真的”
小个子压低声音喊道:“原来你之前一直不相信?我早就跟你说过怪谈都是真实的!!”
孔君昊想要后退,可双脚像是与地面冰冻在了一起,他只好在嘴上嗫嚅道:“我们该怎么办,怪谈里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明明是记得的。
他记得每个怪谈的内容,可远处的雕像仍微笑看他,他头脑里有关怪谈的部分像被抹除了一般,一时间记不起来任何事情。
原来人遇到危险时是这样的,根本不可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冷静。
他如此恍惚想道。
所幸小个子浸淫于怪谈一道,怪谈的内容已成为他的肌肉记忆,立即脱口而出:
“之前那些故事里的同学都是在移开视线后发现雕像移动,所以我们应该保持盯着它!”
“好吧,”白森说著,微微扭过头去,“那我们有的好盯了。”
孔君昊目光死死盯着站在泡沫般的泥土上的雕像,用余光往白森示意的方向看了眼,这一眼令他屏住呼吸。
他们的左边,同样的黑暗,同样裤子条纹一般密集的水杉林,第二座座名人雕像正立在林子中看他们!
灰暗的面庞只露出一丁点,黑暗勾勒出它微蹙的眉头和抿著的嘴,仿佛一位教师。
不懂得该如何做的教师,笨拙的第一次担当教师的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