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
在石壁间来回碰撞,不断击打着谷生的心。
他握着那块仍在发光的晶石,猛地转身,背脊瞬间绷紧,一颗冷汗几乎在同一时间从额角滚落。
洞口,天光与幽暗的交界处。
陈大夫悄然而立,换了一身不同于往日的衣服。
那是一身极为扎眼的绯红色缎面曳撒服!
在明与暗的交织下,那红色缎面浓郁得近乎粘稠,仿佛干涸的血。
衣身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
似是蟒蛇,又似飞鱼,在些许微光中折射出金色锋芒,腰间束着一条深青色鸾带,带扣竟是翡翠。
头上戴着的则是一顶黑色质坚的三山帽。
这一身打扮,华丽、阴森、充满违和感,与这简陋的山洞和陈大夫的身份格格不入。
却衬出一种扑面而来的官家威严。
他枯瘦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显得更加阴骘。
陈谷生瞳孔骤缩。
这……还是那个二大爷吗?
陈大夫踱步而入,一改往日那风烛残年的老态,步履异常轻盈,袍角微微摆动。
他走到离陈谷生几步的地方停下。
目光扫过少年惊愕的双瞳,最后定格在他手中那发光的晶石之上,嘴角轻扯,露出阴骘的微笑。
“谷生,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
“那是一块灵石,老夫当年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寻来,只有修成仙法,踏入练气期的修士,才能与之产生共鸣。”
话音落下。
陈谷生顿时明白一切。
“这都是你的阴谋,你根本没外出替御风查找治腿之法,一切都只是为了试探我!”
他无力地说着,声音有了几分沙哑。
“不错。”
陈大夫笑了笑,“御风不过是一只畜生,他的腿又没什么用处,我岂会专门跑一趟?”
说话间,他抬起手臂。
大手带着袖子在面前抹过,喉咙微不可查的滚动一瞬,似是咽下什么东西。
谷生并未察觉到这一细节。
他脑子已经有些乱了,强撑着让自己镇定下来。
“必须想办法反抗!”
“我准备了那么多,要冷静等机会。”
他缓缓挪动脚步,声音干涩地问起:“二、二大爷,您这一身是……”
“这身?”
陈大夫低头,拂了拂光滑的缎面袖口,那上面精致的蟒纹在动作间微微流动。
“旧衣裳了……只是觉得,今日是个好日子。”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毕竟……要迎接新生了,不该穿得体面些吗?”
他语速很慢。
谷生却听得字字如雷,他暗暗开始调运灵气,藏于袖中的尖锐石子也微微颤动,随时准备滑落掌中。
陈大夫仰头长叹一口气。
“谷生啊!我救你脱离矿洞,又助你锤炼体魄,传你仙法,对你可谓是掏心掏肺,而你练成却瞒着我,还跑到这里,想窥探我的秘密,真叫人心寒!”
这叹息般的低语,仿佛真的有些伤感。
陈谷生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眼睁睁看着陈大夫又走近一步,那身绯红蟒衣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混合着更浓郁的药味,让他不由得后退半步。
见陈谷生发憷。
陈大夫嘴角微微一扬,摆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兴阑姗,“罢了,事到如今,便与你说个明白吧。”
他往石壁上一靠,身子隐入黑暗,声音悠悠响起。
“我这一生,实在是苦!”
“十岁入宫,给人家端屎端尿的伺候了十年,才学到《葵花神功》,三十岁踏入一品大宗师,成就武道巅峰,当上大内总管,总算是爬到了最高。”
陈谷生心中骇然,二大爷居然是太监!
陈大夫续道:“可皇帝老儿痴迷长生,居然又让我去伺候那方士去炼什么狗屁丹药!”
“我本以为那是骗子,可没成想居然是真的!”
“那方士,竟真有修仙法门。”
“于是我又一次卑躬屈膝地伺候着,总算是求来了仙法!”他语速越来越快,激动非常,“可天道不公,修仙……竟然还要灵根!”
说着说着,他的肩膀似乎垮了下去,可脊梁却慢慢挺直。
陈谷生忍不住发问。
“你没有灵根,而我有,所以……”
“没错!”陈大夫将他打断,语气近乎癫狂,“我十年成就武道巅峰,天赋可谓是人间绝伦,可我却没有那狗屁灵根!”
他越说越激动,吐沫横飞。
最后,竟忽然变得异常冷静,话锋一转。
“不过这样也好!”
“若我这残破的身躯真得了长生,岂非要痛苦千年万年?”
陈谷生已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指间微微一弹,袖中石子悄然滑落,他已做好准备,但却还不敢贸然出手,二大爷筹备多年,不可能没有准备。
自己的机会或许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