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3年10月。伦敦。白教堂。
米德兰铁路东区支线。原定10月通车。
延后了。
通告贴在码头仓库外墙上。白纸黑字。没有公章。只有一行字。
“因风险溢价上调。米德兰铁路东区支线通车时间待定。”
通告下面围着一群人。码头工人。临时工。搬运工。他们的呼吸在十月早晨凝成白雾。看完了。散开。没人说话。
莫兰站在通告前。藤木手杖点地。
副手在旁边。
副手:莫兰先生。原定通车后要招的搬运工。现在不招了。
莫兰:多少。
副手:四十七个名额。全部冻结。
莫兰沉默。
副手:风险溢价。什么东西。
莫兰:钱变贵了。银行借给铁路公司的钱。利息涨了。铁路公司等利息降下来再修。
副手:要等多久。
莫兰:等到钱变便宜。或者等到不需要这条铁路。
副手:那四十七个人呢。
莫兰没回答。
副手:约翰在名单上。
莫兰:第几个。
副手:第十七。
莫兰转身。手杖点地。走回仓库。粗羊毛夹克右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皮子。记数据时垫手腕。
仓库里。货箱堆到天花板。老鼠在暗处跑。泰晤士河的味道从木板缝渗进来。淤泥。烂木头。煤烟。
莫兰坐在桌前。翻开帐本。牛皮纸封面。内页是码头包装废纸裁的。右手食指第一关节有老茧。握笔位置与文员不同。工人自学写字。
他写。
1883年10月。米德兰铁路东区支线通车延后。原因风险溢价上调。四十七个名额冻结。兰。第十七位。待通车。
铅笔在“待通车”旁边停了一下。
继续写。
10月第三周。约翰临时工。周薪十四先令。工头贝茨抽成两先令六便士。实得十一先令六便士。
10月第四周。周薪十五先令。抽成两先令九便士。实得十二先令三便士。咳嗽。
合上帐本。
仓库里暗。煤气灯只有一盏。挂在莫兰头顶。光只够照亮帐本。货箱在阴影里。老鼠在阴影里。
1883年11月。白教堂。码头。
十一月。泰晤士河开始起雾。早晨。雾从水面升起来。灰白色的。裹住码头。裹住仓库。裹住人。脚踩在鹅卵石上。湿的。滑的。
他二十二岁。爱尔兰移民。1882年3月到港。利物浦下船。坐火车到伦敦。表哥莫兰在车站接他。
表哥说:码头有活。先干临时工。等铁路通车。有固定名额。你名字在第十七位。
他说:好。
他等了十九个月。
早晨雾里。工头贝茨站在木箱上。拿着名册。喊名字。
喊了十二个。没有约翰。
约翰举手:贝茨先生。
贝茨低头看他。
贝茨:今天够了。明天早点。
约翰放下手。
雾里。其他没被喊到的人散开。有的去酒馆。有的去救济院门口排队。有的坐在仓库墙根下。等下午有没有加船。
约翰走到墙根下。坐下。咳嗽。
旁边的人挪开了一点。
1883年11月。白教堂。莫兰的住处。
莫兰坐在桌前。帐本摊开。铅笔叼在嘴里。四十七个牙印。他咬出来的。
他写。
11月第一周。约翰周薪十二先令。抽成两先令六便士。实得九先令六便士。咳嗽。
11月第二周。周薪十一先令。抽成两先令三便士。实得八先令九便士。咳嗽加重。工头贝茨说少派活。
11月第三周。周薪十先令。抽成两先令。实得八先令。咳嗽。贝茨说再咳就别来了。
11月第四周。周薪九先令。抽成一先令九便士。实得七先令三便士。贝茨说下周不用来了。
他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
拿起铅笔。在“不用来了”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合上帐本。
隔壁房间。约翰在咳嗽。干咳。从肺深处往外扯。每咳一声。床板震一下。
莫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约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脸瘦。颧骨凸出来。入冬以后更瘦了。房间冷。窗玻璃裂了一道缝。用布塞着。风从布缝往里钻。
莫兰:药吃了吗。
约翰:吃了。码头的草药。三便士一包。
莫兰:还有吗。
约翰:还有两包。
莫兰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先令六便士。放在床头。
约翰:表哥。不用。
莫兰:拿着。
约翰沉默。拿起硬币。攥在手里。
约翰:铁路。还通车吗。
莫兰:待定。
约翰:待定是通还是不通。
莫兰:不通。
约翰沉默。看着窗外。裂缝的玻璃。塞裂缝的布。灰色的天。
约翰:我名字还在名单上吗。
莫兰:在。第十七位。
约翰:通车了。还能去吗。
莫兰